草清(精校)第285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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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税皆免!”
  “苛刑尽废!”
  最大的桃子,该英华新朝得,该他英华天王李肆得,东西两面打出了声势,那就得借着这声势收买人心。秦末刘邦在汉中约法三章,他李肆就要在广东和广西新得之地,搞利民四条。
  还有一条是什么?
  “摊丁入亩……”
  这不是李肆提的,提案人让李肆很意外,是李朱绶,原本李朱绶也没当是太大回事,只是将其当作政务细节来谈,可关注人心的段宏时马上把握到了这一条的政治意义,建议写进《英华民谕》里,在英华已经控制和准备要控制的地盘上广为宣扬。
  “这其实只是个小细节……”
  李肆当时的想法也跟李朱绶一样,并没太看重这一条的政治意义。
  “此时也该让农人知道,英朝将是他们的国了。”
  段宏时这么说着,李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然他觉得早了一些,但时势推人,他也不得不开始借用农人的力量。
第六卷
筚路血火筑,国为万民开
第295章
咱也要摊丁入亩
  李肆此时对农人的想法是“借用力量”,源自他遇到的第二个大麻烦,广东工商也开始逼宫了。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天王府的军政架构很是混乱,不适应局势飞速发展的原因,他这英华一国连场大胜,东路将清兵赶出了广东,还占了南澳威胁福建,西路败了清廷三省之军,整个广西眼见都是囊中之物。最危险的初生期已经度过,聚在英华大旗下的文人和工商,都急不可耐地伸手要分花红。
  “好!那咱们就兴这摊丁入亩!可咱们不是满清,不仅只说,同时还要做,而且言行合一!”
  李肆心念转动,下了决断,要将“摊丁入亩”一事,当作一个切入点,不仅吸聚农人之心,还要调整天王府政务架构,同时借此而上,砥定他英华一朝的治政根基,兑现他最初立国时许下的承诺:“英华是众人之国”。
  历史上雍正搞“摊丁入亩”,不过是顺应自明朝张居正一条鞭法改革以来的发展大势,基本背景是以银代役之后,人头税,也就是丁银的实际征收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跟实际脱节。满清入主华夏,延续明时赋税制度,丁银征收以万历黄册所统计的“丁口数”为根基,已经完全脱离实际,各地州县按都图甲摊派到户,而实际被征收的对象,跟籍册上的户等资产根本对不上。各地州县对“丁银”的征收从来都头疼无比,还要花相当多的时间精力来造假账,让他们的丁银账目看起来是每年在变动的,毕竟这税是人头税,人变税就得变。
  实际经理政务的地方官员一直都在作各种尝试,比如广东,早在明末,就有州县已经在推行“丁随粮走”的权宜之计,实质上是将丁银摊分到田亩里,只是在账务流程上,还保留着基于黄册的都图甲丁银体系。原本历史上也是广东最先推行摊丁入亩,从康熙五十五年就开始了,因为这里基础最好。
  李肆前世有很多人将“摊丁入亩”粗浅地看作便民利民政策,认为这是均衡贫富,解放了人身束缚的“仁政”,这是绝大的误解,当然也是满清文人刻意渲染出来的结果。这桩政策之所以成型,根本缘由是货币取代劳役和实物税的过程里,传统政府被迫从直接到人头的传统税收体系,退步到基于田地的间接税收体系上,是明代一条鞭法的必然延续。
  “摊丁入亩”是货币深入到最底层的生产生活中的必然趋势,原本的丁银是代役性质,既然是银子,既然是货币,那天生就是要用来交换的。政府要收银子,就不能不放开赋税意义上,对草民框起来的人身束缚,只从草民耕种的田地上去收,这个转换在逻辑上也是必然过程。
  这一策并非雍正即位后才推行,康熙推行丁银定额,“永不加赋”后,广东等地就已经开始推行,雍正不过是推之全国。而论其实质,仅仅只是账目层级的财务制度调整,却能在后世留下“善政”的大名,传扬颇远,满清文人手笔的力道,由此可见一斑。雍正其实不懂这方面的事,给年羹尧的奏折里就自承过他不了解此事根底,要年羹尧提意见。
  “摊丁入亩”的结果是什么?各地州县不必再假造另一套账目,而是跟着田产籍册走。实际摊丁的办法,有一省通摊,有州县分摊,将丁银按田亩数量摊分的,有按田银数量或者田产粮食摊分的,实际操作还是各地方自己看着办。而且这行动也非在雍正朝就完成了,大多都延续到乾隆朝才完成,甚至有的省份,比如山西,直到道光年间才完成账目上的转换。这一桩政策,绝非什么轰轰烈烈的改革,而是顺其历史必然,被迫一步步完成的。
  至于“摊丁入亩”解除了什么人身束缚,这说法仅仅只有纸面上的意义,原本丁银的人身束缚就是空对空,将其混淆为实际的人身束缚,很是可笑。丁银自晚明就跟实际情况脱节,少有谁因为要收丁银就少生儿女的,也少有谁因为丁银限制而不能外徙的。一条鞭法后,人身束缚就很少再跟赋役有关,更多是跟职业和社会管控有关。“摊丁入亩”之后,原本用来造假的都图甲户籍制度渐渐消亡,而实际束缚人身的保甲制度又兴起了。
  “我们做这摊丁入亩,要让农人感觉到实际好处,同时呢,该收的银子又不能少。”
  李肆如此交代天王府的参议和尚书厅户科官员,众人面面相觑,这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要劫富济贫了?
  “好处不等于就是少收银子,而是确立一桩清晰可见的规则,以后他种多少田,交多少税,都能心里有数,不必再受乡绅和官府欺凌。”
  李肆话锋一转,说得众人点头又摇头,点头是因为,这可是千百年来农人的理想之一。少收多收都是其次,农人最怕的是对自己的负担心里没底。为何每年青黄不接时,农人会生活困顿,乃至于卖物举债,难以预料的天灾是一桩,而难以预料的人祸,也就是赋税又是一桩。如果能清楚自己的负担,他就能早作规划,预先应对。
  但大家摇头的是,这事怎么可能办到?收税都得靠民间乡绅帮着收,满清连自封投柜,也就是让农人自己交税,都还没搞出个名堂,他们这英华新朝,就算借着新立之国的威势,能压得地方官和乡绅不乱伸手,也难给农人划下一道清晰界限,让朝廷和地方都说到做到,不给农人多余摊派吧?
  影响农人负担的因素太多了,真实的田地面积,肥瘠程度,丰歉年粮折色,也就是能卖多少银子,这些别说朝廷,就连州县都难掌握。更大的问题是,很多农人都是租佃田地,要么租给别人,要么自己佃种别人田地,相互间的田租都是自己约定,朝廷和地方难以干涉,李肆这话,是还要插手农人租佃分成?这未免有点天方夜谭了。
  一个人名下意识地从众人脑子里蹦出来……王莽……
  “摊丁入亩是名,内里的实质,是要重新整理地方和朝廷的财税关系。”
  李肆悠悠说着,将话题引到了让文官们皱眉的方向,可不少州县吏员出身的文官却是两眼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白城书院,一身满清官服的两人进了书院大门,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灰蓝制服的兵丁。这两个“清官”,老的五六十岁,少的三十出头,绷着一脸慷慨凛然,目光却是闪烁不定。
  前广东巡抚汤右曾,前广东按察使史贻直,这两人在广州被捕后,一直关在白城的庄园里。汤右曾跟段宏时和李肆都有私交,史贻直则是沾了汤右曾的光,两人都没遭什么罪,除了不能离开白城,出行还有守卫跟着之外,完全享受贵宾待遇。而这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自己的“骨气”,不跟人说话,也不留下文字,还经常穿着一身官服在白城晃悠,彰显清廷仍在广东,他们气节仍在心胸。
  可去了一趟新会之后,汤史二人的心思开始有些摇曳,以他们的学问造诣,对新会之事,自然有自己的了悟和感慨,清廷对新会人忠义的宣扬,在他们看来,也是无奈之举。
  但就是这样的无奈,让他们渐渐面对清廷自入主华夏以来,就背负上的一个死结,华夷之辨和君臣大义,到底何者为先?
  “听听他们今日说什么。”
  大年初六,这两人既想不通这大难题,又思念家中亲人,心中憋闷,又出了庄园散步,不知不觉,就到了白城书院门外,干脆就走了进去。身后的守卫也就只跟着,只要他们在白城里转悠,守卫就不限制。
  “段老头不在,今日是那薛雪讲课,等他宣扬谬论之时,史某可要好好驳斥一番!”
  史贻直骂人之心蠢蠢欲动,段宏时他骂不过,毕竟学问不如人,可这薛雪,不过是段宏时的弟子,趁段宏时不在,欺负他一番,也算是出他一口恶气。
  “若还是那天主道之说,有什么好驳的?就非一处来路。”
  汤右曾意兴阑珊地摇着头,段宏时所述天主道,不仅出自道家,还捎带着孔圣人所论天道之义,就一幅骨架,难以辩驳。在他看来,也虚无缥缈,不着实处,无甚意义。
  可他心中也是滞郁,听听那薛雪要说什么,甚至再听听史贻直跟他怎么斗嘴,也算是一桩乐事。
  白城书院很大,薛雪的讲堂在一座名为“太平楼”的大殿里,这样的大殿还有三座,分别叫“立心楼”、“立命楼”、“继学楼”,正合张载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年前让诸位读梨州先生《明夷待访录·田制三》,其中述及‘积累难返’之势,乃今日研讨之课题。”
  讲堂是一座扇面阶梯状的厅堂,百多年轻人分坐在阶梯里,而一身儒衫,头戴明时方巾的薛雪则站在厅堂最下方,倚着一面黑墙给众人讲课。
  “国政秘学,岂是一帮小儿所能肆言的?肤浅!”
  史贻直拂袖冷哼,不读圣贤书,不立正心术,就来研究这国政之学,怕不熏出一帮贪吝误国之辈?等等,误的是李肆这伪国,他又何苦生气?
  勉强调整好心态,史贻直就跟着汤右曾躲在厅堂最上面的角落里,听着薛雪传遍整个厅堂的清晰嗓音。
第六卷
筚路血火筑,国为万民开
第296章
黄宗羲就书生一个……
  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田制三》里说到了这个“积累难返”之害,大意是三代的时候,只有贡、助、彻,也就是按田亩收实物税,到了魏晋,变为租和调,租是按田亩收粮食,调是按户收布帛,而到了唐时,又多出来庸,按人头收布帛或丝麻,赋税的租庸调体系成型。
  唐时两税法改革,将庸和调并入到租里(这是早一轮“摊丁入亩”),而宋时不理会庸和调已经并入租里的历史,又开始收丁身钱米。
  到了明时,一条鞭法将徭役摊银,并于田税,这也是第二轮摊丁入亩。但实际地方上有很多力差杂役没有免掉,比如最重要的里甲十年一轮。而后万历加新饷、练饷,并入旧之两税,也让后人忘了这两饷,只当正税就是增加后的数字。
  从这里就看出一个规律,朝廷收税,先只按田收,后来扩展到户,再到人。然后进行赋税改革,三项税收汇总到田亩上,由田亩摊分,当然总数是绝不会少的。这一轮稳定后,又开始将税收扩展到人户身上。之后再进行赋税改革,重复将税收根基按回到田地上,当然,转了这一圈,总数自然比前一次更多,每转一圈,民人的负担就重上一层。
  “梨州先生大才,这积累难返之症是看出来了,但他对此症的诊治之策,却是肤浅。”
  在原本的历史里,薛雪是与叶天士齐名的神医,他跟徐灵胎一样,都是因亲人得病而半路成医的。在李肆搅乱历史之后,这个极聪明极有才气的年轻人,也跟徐灵胎一样,在英慈院被“蛊惑”,投到段宏时门下学天主道。
  虽然时日尚短,但掌握了段宏时以真剖史的方法,学通了被段宏时丰满过的《天演资本论》,薛雪的政论之学已经小成,可说是小得段宏时李肆的衣钵。他的专长领域接近于李肆前世之“政治经济学”,在白城书院任这太平楼的楼主,以解决实际问题的眼光来剖析历史,所讲内容被学生们视为“帝王之术”,每次开课,整个书院大半学生都会跑来听。
  “秦何以一统六国”、“华夏从封建到郡县的转变”、“西域于华夏之要义”、“前明帝王成败”、“钱法三千年”、“丞相内阁之衍”、“州县兵政变迁”,一听这些题目,那都是以前帝王才可听到的治政密学,再隐秘不过的帝王之术,薛雪却是堂而皇之地在白城书院开讲。虽然内容还不怎么深入,观点也不成体系,但以实为基,以明得失为目的,听得学生们大呼过瘾,一个劲地庆幸自己没有学其他人跑掉。这般内容,换在北面的朝廷,甚至之前历代朝廷,都不会明以示人。
  似乎是受了段宏时的提点,或者是感受到了新立英朝也正处于抉择路口,年前薛雪就将研究重点转到了更为实际的赋税制度上,他今日所论,也有不少是从段宏时那搬运过来的,而段宏时的东西,自然也有不少是李肆的贡献。
  今日借黄宗羲之论说到赋税,学生们早有心理准备,却不想等来的是薛雪竟说黄宗羲对这积累难返之症开出的药方肤浅?
  “狂妄!”
  史贻直恼怒不已,下意识地就想起身驳斥,却被汤右曾拉住了。
  “听他说下去嘛……”
  汤右曾话里也压着火气,黄宗羲是谁?承明续清的文山泰斗!虽然不仕本朝,以前明遗民自居,但“黄门弟子多时贵”,更是满清汉臣所敬仰的学问大家。明亡之后,黄宗羲对清廷还算恭顺,甚至还在修《明史》等事上诸多配合,清廷也未刻意贬损他。听到薛雪如此不恭,两人都很是着恼。
  “梨州先生认为此积累难返之症的根结在二,一是君王朝廷无怜恤之心,欲壑难填,二是以钱以银为税,所税非所出。梨州先生认为,解此症结,一是以所产为所税,二是重行方田之法,此二论皆书生之言,非治政之言。”
  薛雪一点也没在意学生们的惊诧,继续侃侃而谈。
  “钱银于天下之利弊,早前我们已经谈过,钱银兴,人世旺,此乃天道显于人世之理,若是要逆它,国将不国,民将不民。前明太祖和梨州先生的想法一般无二,虽然难做到田税尽依本色,可在徭役力差一事,绝不愿银钱沾染,结果怎样呢?结果是嘉靖朝不得不行一条鞭法,否则再难维持政治。”
  “至于方田之法,更是书生怀古,老调重弹。早前我们也讲过了,三代行封建,秦后行郡县。根底已不一样。而赋税一事,更非单只朝廷与百姓之事,之间还隔着州县官府乃至田地属权两层。方田之法只论施政对象,不论施政者和经手者为何人,那就如书生一般,将自己代作朝廷和州县官府,只当是浑然一体,将天下与百姓比作白纸,肆意勾画,这不就是那般只知读圣贤书的迂腐之见么?”
  薛雪显然是对这问题研究得很深,喷起来心气十足,不仅学生们都愣愣地听着,汤右曾和史贻直也按下了火气,要听他到底能丢出什么干货。
  “梨州先生对这积重难返之策,并没有完全看透!”
  薛雪继续发着惊人之语。
  “此症不止是在田税和力役上来回周旋,更是在朝廷与地方的正税和杂派之间来回周旋。”
  “国要君王彰贵,养官备兵,要修城治河,地方州县也要兴教化,断是非,治安缉盗,修渠筑堤。但历来朝廷都不会任由地方在财事上坐大,但凡朝廷得力,留于地方州县的正税,只够供养官吏、学官生员等等。其他诸事,非得特例,都得靠地方民人自理。所以历代州县官府,在正税之外都有杂派,这无关贪腐,而是迫不得已的治政之策。”
  薛雪接着说到,自秦汉始,徭役就是朝廷向地方“侵税”的战场。汉时成丁要服正卒、戍边和更卒三类。正卒和戍边都是当兵,期限不过两年,而更卒则是每年要在本地服一个月徭役,负责土木工程、驿传、漕运等等体力活,之后这更卒变为出钱代更的“更赋”,这钱自然就收到朝廷去了。
  朝廷做的是大工程,办的是大事,可地方州县要修城郭,要造桥,要修水渠河堤,要组织民壮防火防盗,这些小事朝廷管不到也管不了,只好地方自己解决。一些临时工程可以由地方官出面筹措,一些长期工程,比如养更夫民壮等事情,那就得靠地方搭着正税来收杂派解决,杂派的根底就在这里。地方官贪腐,只是将自己的私欲又搭在了杂派上,而非是贪腐造就了杂派。
  历代赋税改革的背景,都是朝廷原本的赋税体系难以维持,核心原因是,历代开国,规划财税制度均以僵化而理想的状态为基础,毕竟朝廷以外儒内法为治政思想,目标就是追求一个僵化而静态的天下。
  但历史从不是静止的,天下也一直在变化,僵化的财税体系跟不上发展的形势。历代赋税改革的思路都很简单,将计税基础重新退回到相对还算僵化不变的田地上面。把田税丁税乃至地方杂派摊入田税后,地方靠着杂派组织起来,用于解决地方本地公共事务的税费也被刮到了朝廷腰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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