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校对)第134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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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话看起来是在说天子赵煦对天下无功、对朝臣、士民无恩,但其中已经藏了反转的隐义。这让之前便已经得到韩冈通报的王安石,放下了担忧。
  蒲宗孟也猛然间连呼吸都暂停了,韩冈的话里面的苗头不对劲。
  “皇帝有千般不是,但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臣受先帝擢于草泽之间,深恩无一日或忘。皇帝诚然不肖,若不是看在先帝的份上,早就废了他这无道之君!”
  韩冈声色俱厉,蒲宗孟则是脸色煞白,整个人遥遥欲倒。听到这里他哪里还能不清楚,韩冈并不想废掉皇帝!骂得越凶,就越是没有那个想法。
  “但正是因为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所以臣才会一直容忍种种悖逆之事,直至今日,臣还希望陛下能再给皇帝一个改过的机会,至少,让皇帝可以留下熙宗血脉的子嗣。有句话,之前臣对很多人说过,现在在这殿上再公开说一遍……只要这世间还有熙宗皇帝的血脉,其他人,我韩冈都不认!”
  殿中安静了,许多人甚至愣在当场。
  韩冈会说什么,听了前面一段已经可以猜得到了,可他的最后一句,还是给了聊聊几个知情者之外的所有人最大的震撼。
  韩冈竟然会反对罢废皇帝!而且是如此激烈!
  这完全不符合朝臣们对韩冈的认知。
  正是因为韩冈对皇帝所犯过错丝毫不留情面,又几次打压太妃,这才让世人认为韩冈是主张废立的那一拨人的总后台。这件事上,即使章惇也不如韩冈坚定。
  当真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之前世人都以为韩冈要废了皇帝,这么想的绝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朝堂。
  想不到韩冈引用富弼的“伊尹之事,臣能为之”,不是威胁要废掉皇帝,而是当真想学伊尹,给皇帝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
  没有人会怀疑韩冈现在反对废立,之后再悄悄把皇帝害了另立新君,今日这般名正言顺地把皇帝赶下台的机会不利用,却要行鬼祟之事,平白贻人口实,坏了自己名声,纵然这世上还有人能蠢到这般田地,但韩冈绝对不会。
  已经有人在想,说不定王安石把孙女嫁给皇帝,还是韩冈在背后牵的线,用以保护天子不受其他权臣的侵害,同时可以早日诞下熙宗皇帝的嫡孙,再保着此子即位。
  否则无法解释韩冈当初为什么没有极力反对这桩婚事,同时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王安石千里迢迢赶来却一直都安安静静,完全不符合他的脾气——摆明了早已跟韩冈有了联络,上京来更可能是为了给韩冈撑腰,作为新党的缔造者、新学的创始人来支持韩冈。
  还有些人在想,蒲宗孟究竟是得到了谁的指派?还是说这是彻头彻尾的误会,起因是韩冈没有告知他的打算?
  但更重要的还是太后怎么想?
  不过没有等大多数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也没有等待少部分人对韩冈用心的推断,对蒲宗孟行动的揣测,对太后反应的猜想,太后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世人,她早已与几位宰相商量好了,今天不是要废皇帝,而是要让皇帝彻底反省过去的错误:“相公所言极是,吾意亦如此。”
  来自太后的配合,打去了蒲宗孟仅存的一点侥幸之心。身子摇摇欲坠,仿佛浑身的力气自骨髓中被抽得一干二净。
  “皇帝不学好,天下都要受累。为天下士民计,也为了大宋江山,现在还不是将社稷交托给皇帝的时候,皇帝担不起!”
  太后就跟韩冈一样,听起来极是决绝,但终究也只是说“还不是时候”,最后口气也软了。
  “不过皇帝是熙宗唯一的血脉,只念在熙宗的情分上,还望诸位卿家要多包容那孩儿一二。”
  内侍转述的话语中,依然听不出太后说话时的语气,但慈母怜子之心,还是从一字一句中透了出来。
  听到太后伤心动情的这番话,谁还能说太后不慈,苛待庶子?连群臣都觉得可以废掉皇帝了,太后还是要保着这个逆子。
  尽管还有苏颂、章惇这两位宰相没有表态,但蒲宗孟此时已经完全不抱希望。
  除非朝堂上层齐心合力,否则决然对抗不了天然就有着优势的皇帝,或是执政太后。
  眼下太后、韩冈都要保皇帝,即使其余两位宰相都要废掉皇帝,也决然不可能成功。
  而苏颂和章惇,这段时间同进共退,又怎么可能别有心思?
  苏颂出班道:“陛下放心,臣等明白。”
  章惇道:“既然陛下有此意,臣等自当尊奉。”
  甚至没被点名的张璪也出面道:“父母苦心,非是丧心病狂之辈,岂会无动于衷。想必经此一事,皇帝定会洗心革面,改过向善。”
  呵呵。
  蒲宗孟心中冷笑。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选错了立场,又在韩冈眼前表现出了不顺之意,蒲宗孟已放下了一切奢望。
  放下了一切,蒲宗孟却感觉自己的头脑突然间一片清明。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清晰地映照在头脑中。
  直到此刻,蒲宗孟才发现,之前几次自己与韩冈的对话,已经悄然透露了他一部分打算,只是自己利令智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疑点。
  但此刻的蒲宗孟也确定,即使当时能够领会韩冈的用意,他也不会去附和韩冈。
  行废立之事最忌讳的就是当断不断。
  苏颂年长,可以不论,韩冈和章惇都还能在朝堂上坐镇几十年的时间。
  他们在政事堂上盘踞越久,就会受到越多的嫉恨。每一位资望稍高的议政,就像自己一样,不满足于现有的地位,嫉恨挡在自己面前的所有人。
  只要不废掉赵煦,他的皇帝头衔就能源源不断地召集反对者。迟早有一天,当章惇、韩冈不能再一手遮天的时候,天子的报复就要到来了。
  那时候,如霍光那般只是被杀光了全家,但在史书上还能留个好名声的结果,就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全家被杀光,无数污水泼到他的身上,最后遗臭万年。
  但苏颂也罢、章惇也罢,张璪也罢,都跟太后一样,对韩冈的提议全然领受。
  真不知韩冈是怎么给他们三人灌了什么样的迷汤,又是怎么帮太后安心,愿意冒着向家日后被屠戮一空的风险,再放过皇帝一回。
  蒲宗孟只觉得匪夷所思,尽管放弃了贪欲之后,头脑变得十分敏锐,但他还是想不通韩冈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章惇、苏颂以及太后。
  蒲宗孟和许多朝臣一样,都开始佩服起韩冈的纵横之术。那个已经被赶去岭南的逆贼,他和他父亲、兄弟,被看不惯他们主张学术的儒生称之为纵横家之流。可他们只能在纸面上做文章,将一件事正说反说,根本不可能做到韩冈现在达成的成就。
  太后更加欣喜,“既然诸卿能看在先帝的份上,愿意再给皇帝一个改过的机会,吾便放心了。只是吾怕是看不到皇帝改过的那一天了。”
  太后的感慨,没有留下让朝臣出班劝慰的空隙,内侍的尖细声音持续着,“吾多病,难视事,朝事只能托付诸位卿家。但吾难理国政,大事全都操之于诸卿之手。吾乃妇人,读书不多,做不来绕弯子说话,所以吾丑话要先说,希望诸卿能继续忠勤于大宋,以免多生枝节,坏了君臣多年的情分。还有,请诸卿能早日商议出一个章程出来,如何维持眼下这个大好局面,也能防止日后篡逆之心。”
第四十八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九)
  维持大宋天下,继续忠勤为国,不生篡逆之心。
  太后的希望是很好的,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
  韩冈暗道。
  做到宰相之后,即使自己能保持理智,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他去问鼎大政。
  章惇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家的几个儿子,难保日后不会动起不该有的心思。
  手底下的亲信,一干有幸进之心的小人,也都会想方设法来撺掇自己和章惇行谋逆之事。
  黄袍加身,可也就是本朝的事。尽管陈桥兵变,从任何角度来看,主导者都是太祖无疑,但若无一干大将的支持,想必他也难以最终下定决心。
  如果能够成功,韩冈不会崖岸自高,但最终成事的几率微乎其微,反而会平添内战的风险。计较得失,这件事,不值得去做。
  所以才要釜底抽薪。
  “韩相公。”
  韩冈正思忖,台陛之上,就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是太后的声音。
  最靠前的宰辅们,都听到了太后的催促。
  在与宰相们一起确认了要继续维持天子的皇位,太后也明确了要给予相应的惩罚。
  在太后发话之后,预定的流程中,此时韩冈就该继续应对。但他一时分心,回应就慢了一拍。
  韩冈此刻是殿上关注的焦点,他不应声,立刻就引发了无数猜测。
  放太甲于桐宫。太后、宰相欲效伊尹之行,其中主导之人,自是韩冈无疑。现在太后又要放开手中的大权。
  但之前三位宰相共招议政与会,应该就是前奏。早在那个时候,三位宰相就已经筹划好了今日之事。为什么韩冈还要犹豫。
  章惇也忍不住目视韩冈,怀疑这位主导者,现在是不是起了其他心思。
  不过韩冈很快就反应过来,恭声道,“太后即以社稷相托,臣虽颟顸,却义不容辞。惟虑一事,使臣犹疑。”
  一句话就圆上了方才的迟钝,章惇嘴角微微翘起,当真是唱作俱佳,比真的还真了。
  “相公请说。”
  韩冈朗声道,“以周公之贤,亦不免为流言所扰。臣等不如周公远甚,日后难免莽、卓之讥。人言可畏,若有不轨之徒,以清君侧为名起事,纵能剿除,亦不免生民涂炭。何况北地尚有辽寇对中原虎视眈眈,万一朝廷一时不能剿除反贼,辽人必然入寇,届时这大宋天下将不可收拾。”
  若太后能继续理事,把皇帝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跟过去一样。但现在太后重病,国事操于宰相之手,这的确难免为人所攻,甚至被世人视作权奸。做得岔了,地方的叛乱,也难以避免。
  “此事的确不可忽视。但吾如今病重,除了诸卿,又能托付何人?还请相公多多费心。”
  韩冈点头,“臣有一愚之得,请太后和诸位同列参详。”
  诸多朝臣腹诽不已。
  能在代天执掌大政的同时还取信于天下,就是周公也做不到,如此难度的考题,怎么可能一转念便拿出了答案?
  韩冈肯定早就有了腹案,今天殿上的这一出,只不过是演给朝臣们看的。
  韩冈根本就不介意会被人如何看待,他的计划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现在就是要揭开底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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