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家(校对)第25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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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韶华翘起脚的皮鞋给大顺哥看,对大顺哥千叮咛万嘱咐,“这鞋是我偷偷买的,足花了两百钱。现在穿旗袍都要配皮鞋的,大顺哥,到时婆婆问我,我就说是你给我买的,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啊。”
  “不会,放心吧,我记得了。”陈大顺心下又很想笑,拉着妻子的手道,“走,到正屋儿给爹娘看看,也把皮鞋过了明路。”
  褚韶华就跟着丈夫一道去了正屋儿,她一幅欢喜模样,笑道,“衣裳我做好一件了,爸妈这样疼我,我穿来给爸妈看看。大顺哥还给我买了双新鞋,他可真是的,也不跟我商量就乱花钱,我问他能不能退,他说也退不了,只得穿了。爸妈和大顺哥都待我这样好,我以后可得更加孝顺爸妈,把大顺哥伺候好。”她珠落玉盘般伶伶俐俐的一套话儿,把多少诘难都堵了回去。
  陈老爷听她这小机伶就直想笑。
  陈太太则是瞧褚韶华如同春天新开的桃花一般,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做衣裳就做衣裳呗,还过来显摆什么呀,谁没见过新衣裳似的。还有,买什么鞋呀!陈太太说大儿子,“你媳妇就是个不会算计的,你可真是的,咋也乱花钱。你再这样,下个月的工钱就搁我这里,我替你存着,你有用的地方再跟我说。”
  陈大顺道,“现下穿旗袍都是配皮鞋,我过来想跟妈要个绣鞋的尺寸,也给妈买一双哪。”
  “你别给我买,我还想多活两年。”
  褚韶华听这话直想翻白眼,合着她穿皮鞋就要少活两年还是怎么着。说来,褚韶华真是个有心胸的人,或者会有人说她这样的人,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心机已是不浅。因为,凭陈太太说什么样的怪话,褚韶华都是笑嘻嘻的模样,全当陈太太放屁了,完全没有半点儿儿媳妇叫婆婆指桑骂槐的不悦。
  褚韶华笑,“爸,我心里还有个想头儿,就是还没想好,等我思虑成熟了再跟爸爸和大顺哥说,兴许又是个能赚钱的买卖。”
  陈老爷笑道,“成,等你想好了只管跟我说。”
  见二老没别的吩咐,褚韶华就高高兴兴的穿着新旗袍踩着新皮鞋跟大顺哥回房去了。陈太太气得直捶胸口,抱怨道,“当初褚老爷子可不是这样的花哨人哪,你瞧瞧,成天介不是吃就是穿。咱大顺这样节俭的好孩子,才娶了她几天,就知道叫大顺拿钱给她买皮鞋了。这得多少钱啊!”
  “你懂什么?”陈老爷不得不开导着这蠢婆娘一些,道,“要都跟你似的,北京城的绸缎庄全都得倒了。”
  “你们在外做生意的爷们儿,穿的好些倒罢了。我们妇道人家,在家刷锅做饭,你说说,做这么好的衣裳干什么,还不如留着卖钱哪。”陈太太自认为还是很明事理的。
  陈老爷却是道,“在家难道就不出门了,就不跟别家的太太奶奶们来往了?穿着咱自家铺子衣料做的衣裳,别人问起来,这就是活招牌。只要有一个人去买,就没白做新衣!”
  “你是叫老大媳妇穿着这新衣裳做招牌招揽生意啊?”
  “不是这么说。可老大媳妇常出门,咱们这条胡同儿里,可没忒穷的人家。她出门与人来往,穿戴上讲究些不是坏事。你以为北京人就不看人下菜碟了?再者,老大媳妇精明伶俐,妇道人家在一处,不就是穿衣裳吃饭的事儿么。说不定就能给铺子带来些生意,所以我说你别成天计较这些小钱,往大处看,我也愿意你们都穿的体体面面的,我挣钱为什么,还是为了叫妻儿吃好穿好。你也别太想不开,新料子扯了来,裁两身新衣裳穿,是你当家太太的气派。”陈老爷简直苦口婆心。
  陈太太还挺有理由,“可是我瞧着魏太太、赵太太,穿戴都跟我差不离。”
  “魏太太是叫土匪绑怕了,北京城哪里来得土匪,不过是妇道人家胆子小罢了。要搁以前,魏太太金钗满头的人,还不是个好打扮的?至于赵太太,不用理她,见她的人,哪个不说不是个当家太太的样儿,倒似有钱人家的下人老妈子,老赵家的脸都叫她磕碜完了。”
  陈太太虽有自己主意,到底认为当家的比自己见识更大,道,“既是这般,那明儿我也裁身新衣。”
  “这就对了。”
  陈老爷累个半死,终于把陈太太的脑袋瓜给开解通顺了。
第41章
堵心
  陈太太的脑袋虽是给陈老爷开导通顺,可在陈太太心里,仍是觉着褚韶华爱打扮,不是农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那咱踏实姑娘。确切的说,就是与自己的侄女兼二儿媳妇的宋苹完全不一样。因为陈太太与宋苹从来都是以打扮为耻的,如陈太太这性子,家里这样的钱,却是每年舍不得做一两件新衣,纵是有了新衣,她也要放旧了再穿。不知为什么,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新衣上身,总觉着别扭。
  总之,陈太太是看不上褚韶华这种有新不穿旧,有了新的立码就要穿上显摆的性情的。
  褚韶华就如同苞谷地里长出的一株桃花,她是那样的鲜艳夺目,又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她聪明,漂亮,轻而易举的便能融入北京城这样的城市中来,与这些本地的街坊邻里平等的打交道。
  而这一切,同样身为女人的陈太太如何能不羡慕。可身为婆婆的固执与脑筋的僵硬又使得陈太太不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于是,弱者的自尊让陈太太转为了对褚韶华的百般挑剔,以及对褚韶华才能的视而不见。
  可悲的是,弱者对强者的刁难并不能让弱者变为强者,而如陈太太这样的人,怕是终生都不能明白,她的可悲并不仅仅在于她试图压制一个比她强太多的人,而在于,她对强者之强的视而不见,对自身的固执不化,才是她终生只能停留于弱者这个位置的根本原因。
  而褚韶华这株绚烂桃花,自随着夫家人离开那片贫穷狭隘的家乡起,似乎就找到了最适宜她生长的土壤。
  ——
  第二天去柜上送饭,褚韶华就穿着新做的银红色的旗袍和昨儿新买的小皮鞋,也不知褚韶华是不是天生的运道旺,夏天吃饭,都不愿吃热的。所以,褚韶华送饭也送的早些,她想着,趁着时辰还早,日头不太毒,提早把饭送去。结果,就遇上柜上有客人买衣料子,褚韶华身上这身银红的料子,当天卖出一匹多。
  第二天,褚韶华又换了那身水绿的裙褂,结果柜上又是水绿的好卖。
  主要也是褚韶华这人真是机伶,有客人见着问她身上的衣裳料子,她还能顺嘴儿给客人推荐别的花样,跟她们说怎么搭配做什么样的样式。回家再瞅瞅一人一身酱绸衣褂的老婆子跟二儿媳妇,饶是陈老爷自认一碗水端平的人,都觉着好料子给这俩人着实可惜。
  陈老爷不打算再搞那一碗水的事了,他当天晚上跟老婆子说了这事,“老大家的,手巧,会做衣裳,也会挑衣料子。她做的那两身衣裳的料子,这两天卖了几十两银子。我打算让她再去挑几件料子裁衣裳。”
  “真的两天就卖了几十两银子?”陈太太听话很会抓重点。
  “这还有假。”陈老爷还得哄着老妻些,“你自是个懂礼懂面儿,知道以家里生意为重。我就怕老二媳妇心里觉着咱们偏心,只让老大家的做衣裳,不给她做。”
  “这你不用担心,苹儿可不是我抓尖儿好强不懂事的。”家里生意赚到银子自然是高兴的,陈太太又道,“就是老大家的原就是个臭美不知过日子的,这又可着叫她做衣裳,还不知美成啥样儿哪。”
  “不管美成啥样儿,那是咱家的儿媳妇,不是外人。”陈老爷道,“这事儿你跟二媳妇那里开导开导,明儿个我叫老大家的再到柜上挑两样料子。”
  陈太太还有些不服,道,“咱苹儿也是个实诚闺女,苹儿穿的衣裳就不好卖?”
  陈老爷沉默的看向陈太太,半晌没说话。陈太太这话自己都觉着没底气,嘀咕道,“这年头儿是怎么了,老实实诚的孩子反倒不吃香了。”
  “没有说不吃香,老二媳妇有老二媳妇的好处,可这不是为了咱家的生意么。”人心都是偏的,陈老爷的为人性情,自然也是更喜欢聪明灵巧的褚韶华。至于宋苹,的确没什么不好,可是出趟门就能迷了路,还有什么事能指望她不成?
  陈太太的性子,又抠又贪财,既是对自家生意有益,她自是应了的。这事儿跟褚韶华说的时候,褚韶华也是愿意的,她就是担心二房那里说大房得好处,他二房吃亏。陈老爷道,“放心,你妈跟你弟媳都说明白了。”
  褚韶华道,“爸妈这么吩咐,我听着就是。”
  所以,小邵东家一回一来,也就五六天的功夫,褚韶华就变了个人儿似的,身上穿的是当下最流行的旗袍,脚上踩的是时下最时尚的皮鞋,整个人虽没什么金玉首饰,可她生得那般娇艳如花的好相貌,整个人完全不比北京那些个小姐太太差。小邵东家一时都有些看呆了,褚韶华见着小邵东家也挺高兴,笑着福一福身,“小邵东家,您来了。我正算着您要是脚程快的话,也该来北京了。”
  “我昨儿到的,急着卖粮就没过来。今儿个过来给陈叔叔陈婶婶请安问好。“小邵东家是傍晚来的,倒不是故意晚上来,而是他知道白天陈家父子都要去铺子里经营生意,他那会儿过来,未免耽搁人家,就傍晚来的。还带了两份礼物,一份儿给陈老爷,笑道,“这次的生意,多亏陈叔叔提点的我,这是给陈叔叔陈婶婶的,您二位可千万别客气。”
  再有一份儿礼物是给陈大顺夫妻的,小邵东家笑道,“先前去面粉厂,都是弟妹帮着引荐,一点儿小玩意儿,给大顺弟弟和弟妹的。”
  陈家父子都说,“这也忒客气,还不是应当的。”
  因是夏天,褚韶华把桌子支出来,一家子就坐院儿里说话。陈老爷又叫陈二顺去东兴楼定席面儿,小邵东家忙道,“家里做什么我吃什么,别叫席了,我且在北京住着哪,大夏天的,清淡些吃着就舒坦。”
  褚韶华笑道,“夏天都是清淡菜,我们晚上吃炸酱面,小东家可吃这个?”
  “吃,夏天吃这个最适宜不过,再配几瓣大蒜,想想就舒坦!”小邵东家笑嘻嘻地,他虽留过洋,还真不是吃过几天洋饭就把老家饭食忘了的性子。
  如此,便没叫席面儿,待褚韶华端上茶水,大家坐着吃茶说话。陈二顺去后领请了魏东家一家过来,大家见面儿自有一番寒暄,魏东家道,“这么热的天儿,小东家五六天就打了个来回,真真能服辛苦。”
  “可不是么。”陈老爷问,“粮食都卖了吧?”
  小邵东家笑道,“这次过来,一则是为了卖粮,二则也是想跟潘东家签定个收购粮食的合约,以后我就是潘家面粉厂在咱们县的独家代理人了。收了粮就送北京来,挣个力气钱。”
  陈老爷连声道,“这可是桩不错的生意,一则于乡里有益,这些年,乡亲们卖粮多是等着粮贩子下乡来收,价钱压的很低。二则也是桩好生意,不说别的,来回拉粮就得雇人,乡亲们也多了个来钱的去处。”
  魏东家亦是称是,小邵东家笑,“都是托陈叔叔你的福,要不是您知会我这事儿,我也想不到卖粮是条好路子。虽挣的是气力钱,就像陈叔你说的,于乡里有益,就是于我家,每年也能多挣几个。”这事儿其实跟陈老爷关系不大,不过,褚韶华是妇人家,小邵东家虽是留过洋的人,可对于乡里的风俗是极为清楚的,他不能直接把功劳都是褚韶华头上,不然反是显着不好。
  魏东家也是服了小邵东家办事的效率,这一来一回的才几天,竟谈成这样大宗的生意。魏东家让儿子回家拿酒,道,“山西老汾酒,我存多少年了,今儿天咱们可得好好喝上几杯。”
  “不用去你家拿了,你侄媳妇都烫上了么。”陈老爷哈哈一笑,这生意纵是没落到陈家人手里,可开始陈家也不知道是这样的大宗生意,这是人家小邵东家自己的本事。小邵东家道,“今儿个在陈叔这儿吃面,明儿晚上我在春华楼摆席,咱们都不是外人,陈叔魏叔,您们都带着婶子孩子一道过去。来前儿,我爹千万叮嘱我,叫我可得请你们好生搓一顿,也是贺我这一把年纪总算给家里挣着钱了。”
  陈二顺瞧着给大家添茶水,道,“小东家您这样的本事,以后定能发大财。”
  “承二弟吉言,我就盼着哪。”见陈二顺给添茶,小邵东家笑眯眯地端杯子接了,曲指敲了三下道谢。
  男人们要喝酒,不能没菜。褚韶华又飞快的炒了四个菜,分别是素炒豇豆,肉丁茄子,西红柿蛋,以及一盘子麻酱菠菜,最后这道是个凉菜,又用开水冲了两大海碗的紫菜汤,主食就是炸酱面,再加上配炸酱面的四样菜码儿,也是放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褚韶华炒着菜,宋苹又活了面,现擀了些面条出来。有俩人张罗着,晚上这顿饭也是体体面面的。
  男人们说起生意都很高兴,女人则说些家常琐事,魏太太主要是夸陈家女人们的衣裳,“这才几天没见,嫂子您就一身儿的新衫,可真好看,这是新做的吧。”
  陈太太道,“当家的非要我裁两身新的,我都说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没衣裳穿,他非不依。”
  魏太太打趣,“陈大哥瞧着肃穆,却是真心疼嫂子的。”
  魏金道,“嫂子们的衣裳也好看。”
  褚韶华笑着给魏金夹菜,道,“我们都是沾妈的光,妈做新衣裳,捎带上我跟二弟妹,也一人做了两身。”
  魏太太眼神儿一直不错,早看出来褚韶华的衣裳比陈太太、宋苹的都要更有档次,她心里很有些小聪明,知道陈太太一向有些抠门儿,怕要直接夸褚韶华,倒叫褚太太心里不痛快。世上也没有跳过长辈,先夸晚辈的理。见褚韶华这样说,魏太太便道,“嫂子可真疼媳妇,以后我做了婆婆,就得跟嫂子学。”
  陈太太虚伪的假笑两声,想着你跟我学,学我如何堵心么。
  这世上,有褚韶华这样灵巧的儿媳妇,的确值得所有心眼儿小的婆婆堵心的。
  因为,实在是比不过呀!
  可是,陈太太又是多么的幸运,令她堵心的是现在的褚韶华。而在许多年后,许多年后的褚韶华已不会如此的好说话,如此轻松的让人堵心了。
第42章
大顺哥的时尚
  第二天去春华楼,褚韶华换了那一身春水绿的裙袄,要不是梳了妇人发髻,当真如个青葱少女一般。当然,褚韶华本也年岁不大,如今方不过十九。陈太太一身酱色裙袄,因是绸子的,也很合乎旧式妇人的身份。独宋苹年纪轻轻,亦是一身的酱色绸袄,跟陈太太这一套像一个地方批发来一般。好在宋苹长的胖壮,说真的,完全看不出是十八九的新媳妇,倒似三四十的妇人一般。
  陈二顺也是个要面子的,在家时就说宋苹,“爸让你们去挑衣料子,你挑的这叫什么料子,给丈母娘穿都行了。”
  宋苹对镜子照一时,想到褚韶华的美貌,难免不甚得意,又有陈二顺在一边儿叨叨,宋苹道,“别的衣裳都是布的,要不,我穿布的?”
  “行了行了,就这身儿吧。”陈二顺说她,“你跟大嫂年纪差不离,要是不会挑,下回让大嫂帮你选件合适的。”
  宋苹气闷不已。想到丈夫对自己百般看不上,一说话就是“大嫂如何如何”,宋苹也是有自尊的人,瞪陈二顺一眼道,“亏我还特意给你挑了身靓蓝的料子,好心没好报。当初我挑料子时你不也在,觉着我挑的不好你当时怎么不说?这会儿说有什么用,马后炮!”
  陈二顺气笑,“合着你倒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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