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千娇(校对)第59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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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思温派出范忠义去河东时,同时派人去夏州询问消息。
  此时消息已经回禀,都是些小事,但萧思温却比较重视……从折黑哥口中得知,折德扆曾收到过诏令,让他前往东京议事;但是不久前许国朝廷又收回成命,取消了召见。另外,据说杨业的妻子折氏刚生第三子,折德扆竟未派人送贺礼,对此事不问不理!
  又没几天,范忠义也回来了。
  萧思温立刻派人通知参与此事谋划的几个人,等范忠义一回京,立刻到萧府议事。
  时杨衮回家路上,正遇到大将耶律斜轸的马队。耶律斜轸也认出步行的杨衮来,当下便勒住马招呼。
  杨衮忙以手按胸,鞠躬行礼。
  耶律斜轸道:“杨将军随本帅回府,陪本帅喝盅酒。”
  杨衮便道:“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耶律斜轸家中,二人对饮三巡,耶律斜轸便问:“夏州那边的消息,你觉得是啥意思?”
  杨衮想了一会儿,说道:“折德扆似乎牵连上杨业的事儿了,折、杨两家本是姻亲。”
  耶律斜轸点头道:“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杨衮又道:“范忠义竟能活着回来,杨业对大辽的态度也很有意思。”
  耶律斜轸道:“现在范忠义还未到上京,尚不知内情。”
  杨衮不动声色道:“范忠义乃大辽官员,跑去私通杨业,杨业没杀他,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耶律斜轸恍然道:“杨业至少是想留条后路?”
  杨衮点点头:“当年李筠还在河东时,二李(李重进、李继勋)密谋谋反,拉李筠入伙;大辽也派人联络。李筠当时以为能与符彦卿联姻,拒绝了李重进、也拒绝了大辽的好意,却并未杀掉大辽使臣,以留后路……后来李筠果然还是反了。”
  耶律斜轸听罢心事重重的样子,沉吟道,“萧公此番很难不掺和河东之事呀……”
  杨衮听音没有询问之意,便缄口不言,默默地端起酒盅喝酒。
  耶律斜轸又道:“萧公胸有大略,为大辽呕心绸缪,本帅也一向信奉萧公,但是,这几年看来,萧公对许朝的方略,似乎太激进强硬了一些。”
  杨衮不置可否。
  耶律斜轸看着他说道:“数日后议事,本帅希望杨将军劝劝萧公,这几年大辽对许国没讨着什么便宜,强弱逆转,决策之际还是慎重一些好。”
  杨衮却道:“在下现在一介庶民,能出入萧公左右已是万幸,如何有资格劝诫萧公?”
  耶律斜轸摇头道:“本帅看得出来,杨将军的见解,很让萧公重视。你从东岛带回的战阵方略,在辽西堡无不应验。尽量劝劝,能让萧公来回多想想。”
  杨衮鞠躬一礼,却并没开口答应。
第八百六十七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杨衮不敢答应劝诫萧思温之请,他最近有大事求萧思温,哪敢忤逆?
  从耶律斜轸府里出来,杨衮回到一座简陋的帐篷,妻子萧氏和儿子弯腰从帐篷里钻出来,神色有些焦急,用契丹语道,“夫君你总算回来了。”
  杨衮也弯着腰钻进了帐篷,儿子捧着奶酪茶过来,妻子萧氏急不可耐道:“耶律敌烈来过了,他没见着夫君,就对我说了一些话。敌烈说好几个首领都同意让夫君官复原职,恢复封地……”
  “我知道,我知道。”杨衮见妻子的神情,心里也急起来,“你说说我不知道的事。”
  妻子道:“大家写了奏章,让大汗同意,但是被大汗送回来了!敌烈说,拒绝大家请求的人是萧思温,他也帮不上忙啦……”
  “啥?!”杨衮顿时怔在那里。
  妻子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重复道:“夫君不能官复原职,是因为萧公不同意!”
  杨衮忽然一掌拍在额头道:“我想错了!大错特错!”
  这时,二十年以来的往事一件件涌上杨衮的心头,他现在才不得不重新梳理一遍。
  杨衮是出生在燕云之地的契丹人,唐朝以来许多契丹人仰慕中原高门门阀,遂有汉姓(如现代各国常有英文名字),特别是居住在河北的契丹人这种风气更隆,杨衮就是其中之一。他起初是追随大辽第二代皇帝耶律德光(辽太宗)南征北战,颇被赏识,遂有契丹名耶律敌禄;还得以娶了萧氏的女人,萧氏乃皇后之门,各朝的宰相皇后都出自萧门。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大辽数十年来的内乱,根源就是辽太宗和辽义宗两脉的斗争,这俩都是开国太祖的儿子。杨衮追随的辽太宗、以及被刺死的“暴君”耶律璟就是辽太宗一脉;而现在的大汗耶律贤是义宗一脉,萧思温等一干人等也与义宗一脉渊源更深。
  杨衮是太宗麾下大将,等“暴君”耶律璟继位之后,杨衮也是耶律璟的心腹之一,一度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
  但是皇室权力斗争无常,几年前耶律璟被刺死,耶律璟背了个大大的黑锅,丢失幽州、国势衰微全是他的责任……杨衮这下完蛋了,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早早就投向了萧思温,得以保全。
  耶律贤登基,萧思温与耶律斜轸等组建权力中枢,清洗了一批“暴君”派系的人以儆效尤;但显然不能把全部异己都消灭,因为太宗一脉执政多年,党羽遍布大辽各地,赶尽杀绝绝无可能,下手太狠也会伤筋动骨。
  所以萧思温需要拉拢大多数太宗一脉的人,杨衮就是其中之一。
  杨衮初时还小心翼翼,等平夏之战他大败时,萧思温力排众议救了他的命。杨衮彻底相信了萧思温的诚意……
  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如杨衮所想的那样。
  杨衮坐在破旧的木桌前,面前陶瓷碗里的奶茶已经快凉了,他出神地盯着奶茶,犹自不断地摇头。
  萧思温从来没信任过他!救杨衮一命是给其他人看的,做做样子表明姿态而已;或许,多少也有点欣赏他的才能的原因罢?但是……萧思温不愿意杨衮这等人,重新入朝掌握实权!
  这时他的眼睛光线一亮,妻子又从帐篷外面进来了,她收拾桌子上的陶瓷碗,问道:“萧公要和咱们家过不去吗?”
  杨衮回过神来,摇头道:“萧公接手的也是一个烂摊子,他也不容易,我能懂他的用心。不管怎样,萧公也救过我的性命。”
  话虽如此,杨衮的脸上还是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他叹了一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着!”
  数日后,范忠义回京。
  几个人先在萧思温府上议事,杨衮也被邀请。官复原职无望,杨衮想起耶律斜轸的话,不如卖个人情给耶律斜轸,在场果然便劝说了萧思温。
  当然用处不大,杨衮没有实权,进言可以,却无法决定任何事。
  ……次日,大辽上京城内的山岗上,一众朝廷重臣在大汗面前商议大事。
  这座大殿显得十分陈旧,几任皇帝在此临朝,那些角落里洗不干净的污垢,恐怕就有凝固的血渍!
  皇帝耶律贤已经十八岁了,可是身材依旧瘦弱,他的身体似乎一直都不太好。不过耶律贤坐在虎皮大椅子上,姿态已比初登基那会儿自然随意了许多,他右手拿着权杖,左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掌支撑着脑袋,眼睛看着下面的大臣,目光温和宽容,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
  站得离皇位最近的萧思温道:“让北院府事范忠义先禀奏许国之事。”
  范忠义站出来,神情激动,却又刻意压抑,毕竟是面对着大辽最高统治者奏事!他放弃了抱拳作揖,以手按胸,恭敬地向椅子上的人鞠躬。
  “范府事说罢。”耶律贤的声音道。
  大汗居然对他说话了!范忠义的声音有点发颤:“是,大汗。”
  范忠义稍稍直起腰,用口音不正的契丹话道:“许国伪帝郭绍身中奇毒,无药可医,前后长达数月不视朝,其间一次上朝便当朝昏厥,性命危在旦夕。
  郭绍有两个皇子,皆几岁孩童;皇后符氏监国。皇后乃河北大族符彦卿之女,符家虽有势,却止于河北,不能掣肘东京。许国主弱臣强之势已成。
  观唐末之后,中原改朝换代五次,皆拥兵大将趁皇室衰微篡位,许国伪帝郭绍亦然。故郭绍惧之,以清除拥兵大将防患。
  开国公李处耘被毒死,护国公罗延环被逼自杀,寿州守备郭进被部下杀掉邀功。宰相范质以下近万人受牵连,死者不计其数!”
  范忠义说罢大势,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清除血洗远未结束,河东杨业、武州高彦俦、平州刘仁瞻,皆南人诸国降将,手握重兵,必在清除之列。
  杨业、折德扆乃姻亲,此二人是继李处耘、罗延环之后首要对付者。
  折德扆家眷在东京,旧部多被解散分散,手下平夏军皆‘卫军’,诸将士的家在国内,故难以起事,威胁较小。故郭绍欲先栽赃威逼折德扆,然后牵连杨业除掉!
  七月下旬,郭绍同时召杨业、折德扆进京。杨业路近,先到东京;折德扆暂时未到,但因起事实力不足,许国朝廷不惧之。
  当是时,折德扆瞧出端倪,密告杨业,东京阴谋了一个大圈套!许州长史周端将获重罪,接着:把已经承认勾结周端的护国公罗延环置之死地;牵连栽赃折德扆,祸及折德扆的姻亲杨业。
  杨业将信将疑,便发现周端忽然被定谋逆之罪。杨业当机立断,突然抛弃随从仪仗,甩掉了监视他的细作,从车马行租马逃走。
  因许国朝廷不敢无名无故逮捕杨业,又因河东前营军府的许国文武尚未准备妥当,未料杨业那么早能发现阴谋。事发突然,让许国朝廷措手不及,杨业得以逃回河东。”
  范忠义顿了顿又道,“阴谋到这一步,发生了意外。杨业回到河东后,马上以辽军袭扰河东为由,召集前营军府官员监军议事;然后封锁前营军府。
  河东军绝大多数将士乃东汉(北汉)降兵降将,杨业乃东汉老将,名气威望极高,有办法毁掉许国朝廷的兵权制衡,煽动号令河东诸部。
  事态到这一步很严重了。许国朝廷当然不愿意杨业起兵谋反,否则内耗伤国力,更费时日。而伪帝郭绍身体有恙,危在旦夕,时间拖延下去便无法继续对付别的威胁;同时平叛大将得到兵权外出,又可能造成东京皇权更替之际的隐患。
  许国朝廷立刻派出礼部侍郎、内阁辅政卢多逊,快马前往河东代州与杨业谈判议和。
  杨业此时的态度应该非常犹豫。一方面逃跑和封锁前营军府已经犯法,与朝廷撕破了脸面,若是妥协,很可能被秋后清算。心中十分担忧害怕!
  另一方面,他若是起兵,胜算又不大。河东军虽略逊许国禁军,却也是以前诸国之中最有战力的人马;可是东汉国既灭,河东军将士内战的士气必定不行……平叛之战一旦爆发,杨业担心内部将士会被收买、劝降、无心作战。当年李筠、最近的郭进谋反,无不被邀功的部下所杀。杨业不得不防。”
  范忠义呼出一口气:“现在咱们最担心的,是杨业与朝廷达成妥协,杨业会选择牺牲自己性命,保全家眷。之前李处耘、罗延环的大将身死,郭绍也如此为之,以留余地。”
  就在这时,一个契丹贵族大声道:“范府事不过去了河东一趟,就知道得如此清楚?听起来好像你亲眼看到那些事儿似的,可有凭据?”
  范忠义转身道:“在下没有亲眼所见,整个事儿都是合乎情理的推测。但咱们也有不少实据!只有这样推测,那么多事才能说得通;阁下若不同意此论,倒是重新推测一番,以便解释许国发生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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