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校对)第603部分在线阅读

字体大小: | | 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 返回书籍页面 / 当前阅读进度603/817

  但是朱高煦也高兴不起来,主要是觉得自己不应该高兴。那钱习礼是朱高煦钦点的进士,名义上属于天子门生,寒窗苦读多年才受圣恩眷顾、忽然凶多吉少,简直是个悲剧;还有姚芳,他不仅是贤妃的亲哥,而且当初让沐晟起兵之时、姚芳也帮了很大的忙。朱高煦如何笑得出来?要是他露出喜悦的神情,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
  有点“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又不知是喜是悲的奇怪感觉。
  然而如此也好,现在朱高煦觉得自己仍然很冷静。
  这时他的銮驾被一众人送到了御门北面。朱高煦见状,便上了轿子,叫宦官带引队伍,径直回乾清宫东暖阁去了。
  朱高煦在东暖阁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琢磨了很久之后,下令王贵:“召齐泰、高贤宁觐见……还有胡濙。”
  王贵拜道:“奴婢遵旨。”
  等到三人从隔扇后面出现时,朱高煦正站在椅子旁边,面对着墙壁,观摩挂在上面的几副地图。他听到大臣们的说话声,便转过身来说道:“平身罢。”
  他们起身后,侍立在御案面前,都沉默着。齐泰拿手里的东西递了一下,太监王贵走上前接过,小心地放到了御案上。那些纸张、正是朱高煦恼怒地扫到地上的奏章和文书。
  过了一会儿,齐泰开口道:“历朝历代都不愿意征讨日本国;本朝洪武年间,日本国使团有奸细,牵涉了胡惟庸案,太祖亦终未发兵。唯有元朝曾派兵攻打,可惜未能成功。”
  朱高煦听着。
  齐泰继续道:“臣查阅大库旧档,发现元朝皇帝似乎也是为了金、银等贵重矿物。彼时元朝有内斗,南宋亦未完全覆灭,但元朝皇室已日渐骄奢。皇室从各国采购了大量奢侈物品,供宗室、妃嫔享用,这些东西无法用税赋得到的粮食和实物等偿付,于是元朝皇室需要大量金银,听说日本国有金银矿,因此起了征服之心。”
  朱高煦立刻回应道:“这么一说,朕与元朝皇帝的动机有相似之处。但朕与妃嫔的日子都不算奢侈,朕想要白银,是为了铸币。”
  他很快有了兴致,说道:“一切制度,都受技术的制约。大明宝钞这样的纸币,流通问题已经说明了纸币还不成熟。
  建文削藩时,湘王的罪名是印假币,此项大罪如今不知究竟真假;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建文君臣选择这个明目,证明宝钞完全可以仿制。虽然宝钞有多项防伪技术,但依然不能防止假币,特别是在偏远之地以及外藩无法管理。
  除此之外,宝钞的信用不断下降、贬值太快,以及随意的印发的问题,要形成严谨的管理制度,绝非一年半载之功。朕多次与夏元吉等户部大臣商议,丝毫看不到解决的可能性。”
  朱高煦停顿了一下,又道,“所以朕在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才确定了事实,宝钞无法作为有效的主要货币。咱们还得从两千年以来的贵重金属上着手,用金银铜等贵重金属铸币,才是解决货币问题的办法。
  金银本身不能吃不能穿,朕对此毫无执念。但没有这些东西,我朝的资源、潜力便无法激发。
  日本国确实有大量白银矿产,这是距离最近、最容易得到的铸币原料。相比只用铜钱的金属货币,银币有价值高、易于运输等优点,可以补充铜钱的不足。朕认为,如果能缓解货币的混乱和匮乏、带来的经济紧缩问题,发动一场战争是完全值得的。”
  朱高煦道:“这是新政能够施行的基础。”
  齐泰正色问道:“臣恭问圣上,新政究竟是何物?”
  朱高煦沉吟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齐泰、高贤宁、胡濙脸上扫过,三人都算得上是心腹文臣。朱高煦终于说道:“大概可以称作帝国主义。朕希望诸位能为君分忧,不让朕单枪匹马做这件大事;朕无三头六臂,那样是无法办成的。”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茫然。
  朱高煦便道:“说来话长。总之便是用大量货币作为资本,成为各个行业、军政体系中的媒介;对内细化分工,重视技术,发展工商业。对外殖民扩张,获得原料供应、以及海外市场。这条道路,必定能富国强兵。朕希望,大明朝能成为今古第一个世界性的大国。”
  齐泰等人默不作声,对此稀奇的言论,显然无法置评。
  齐泰的态度似乎有了松动:“宋代人口、土地都不如大明朝,但其城镇商贸繁荣,据查宋朝国库岁入现钱多达上亿贯;与我朝如今现钱年入几百万贯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朱高煦微微松了一口气:“咱们能做得比宋代更好,毕竟技术是不一样的。譬如火器,宋朝的火器与烧火棍有多大区别?大明官军的火器的技术,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他看向沉默的胡濙:“胡部堂的政见,与很多士大夫契合。但是朕认为,无论圣人之言如何教化,人的欲壑是难以填平的。这不需要圣人道理的论述,它就是公理,但凡有点阅历的人都能明白现实。
  一方面诸公的理想是让百姓不饥不寒,维持最低生存。另一方面,有权有势的富贵之人,必定会想方设法满足更多的欲望。
  如果不发展经济、不增加世上的财富总量,上面那些人的诉求从何满足?他们只有从广大百姓平民身上,想法设法进行盘剥压榨;富人越多,土地兼并越甚,底层百姓的负担越大。结果便是‘不饥不寒’的理想,变成空想。
  到了积重难返之时,活不下去的军民就会揭竿而起,军阀混战,农耕王朝重新开始一遍轮回,这是好的结果。更差的下场是,外族趁机入寇,咱们重新变成元朝时那样的四等人。”
  胡濙拜道:“圣上深谋远虑,臣愚钝。”
  朱高煦又道:“还有朝廷的军队制度,从府兵制、募兵制、卫所制,折腾来折腾去,一直没有办法。能保障战力的法子,则容易造成军阀割据;能防止武将坐大的法子,军队却会迅速堕落,形同农奴。但如果新政成功,咱们便能找到一种崭新的强兵制度。
  军需供应体系的资本化,军饷的有效发放,充足的资金进行抚恤、退役补贴;军队统帅想要脱离国家体系自立,那便难如登天。武将没有那么大的资本,为将士发军饷,更没有完备的军需供应、保证军队的运作;军士的忠诚不再对武将,而是对朝廷。一旦某股军队不被国家认可,麾下的人马很快就要陷入瘫痪状态。
  而有了足够的国力,朝廷则可以保持军队的训练和整顿,而避免战力的迅速下降。”
  高贤宁拜道:“臣等或不能尽解圣心,不过必已明白,圣上欲征讨日本国,自有一番长远之计。”
  齐泰道:“如果征讨日本国、不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并能得到白银,此事对朝廷也有裨益。”
  胡濙沉吟了一阵,抱拳说道:“圣上圣明,武德新政,却与宋代王安石变法不同。宋代变法,乃因朝廷积弊入不敷出,已到迫不得已之时。我朝变法,仍需从长计议。”
  齐泰附议道:“既要让朝廷重臣认同真相,也要假以时日、从圣人典籍中找到凭据。变法依然要靠上下官员士人一体施行。”
第七百九十一章
识大体
  秦氏从卧房出来,想去前院,她的气色很不好。
  日本国博多港那边的事传回来之后,她的公公姚逢吉已经两顿没吃了,也不怎么说话。秦氏强压住内心的情绪,想去厨房给姚逢吉熬点粥。
  她从一条石板路往前走,左边是房屋的墙壁、右边是围墙,这条路便形成了夹道。刚到转角处时,她忽然听到墙后有人说话。
  隐约有人道:“不会是命里克夫罢?”
  秦氏听到这里,立刻站在了原地。
  刚才说话的人应该是厨房里的王大娘。很快又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可别乱说。”听声音应该是内宅的一个丫鬟,秦氏当然认识,那丫鬟平日里做些洗衣裳、端茶送水的活。
  王大娘的声音道:“你不说谁知道?照我看,少夫人真该拿着生辰八字,找个算命的瞧瞧。”
  丫鬟的声音道:“谁敢说这种事呀?”
  王大娘道:“迟早有人说。斜对门李茂才家的就说过,每次见咱们少夫人,穿的衣裳都不重色的、戴的首饰也不一样,话里酸得很哩。姚公子待少夫人千依百顺,如今这般下场,能没人说道?还有她过门那么久了,肚子还没动静,要是给姚家留了个后也好……”
  秦氏气得脸色发白,双手直抖。但她还是忍住了,心道:如果这时候走出去揭穿她们,府上必会闹得鸡飞狗跳、节外生枝,那些难听的话说到台面上,自己也不见得好。不如暂且记在心头,往后再寻机收拾这个王大娘!
  秦氏咬了咬牙,便转身径直往回走。
  她在卧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动作也麻利起来,到柜子里找了一身青色打底的丝绸好衣裳,然后换衣打扮。过了一会儿,从秦家带来的小丫鬟进来时,秦氏便吩咐丫鬟:“去叫管家帮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去皇宫。”
  准备妥当,秦氏便乘坐马车出门。随行的管家提到,听人说走北安门、北上西门进皇宫,离后宫更近。于是一队人马便去了北安门。
  秦氏进皇宫花了很长时间,她们要等宦官入内通报、记录名册,得到准许之后,秦氏又经过了搜身等名目,这才被宦官带着进了皇宫。
  到了贤妃宫,秦氏见到了小姑子姚姬,立刻便跪伏到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姚姬唉声叹气了一阵。
  秦氏哭诉道:“我听说使船在港口被烧了,船上的人也被杀死。我夫君却没在船上,他是不是被日本人抓去了?”
  姚姬扶起她:“现在没人知道姚芳等人的下落,只能等消息。日本国与朝廷已断绝往来,且相隔数千里,着急也没有用。”
  秦氏又哀求道:“妹妹让我见见圣上,求圣上派人去救他,他一定还没出大事。”
  姚姬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姚芳是我哥哥,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们都很担心他。但是万勿如此烦扰圣上。”
  “为何?”秦氏哽咽道。
  姚姬的神情也很伤感,但她并没有哭,倒显得依然镇定。她打量了秦氏稍许,说道:“因为没有用。日本国不归朝廷管,那边的人也不听圣旨,不然他们怎么敢烧杀大明的使船?我们若去强求圣上,除了让他烦恼,还能有甚么用?”
  秦氏怔怔道:“皇帝也救不了一个人吗?”
  姚姬道:“如果真有办法,不用我们去求,圣上看在姚家的功劳和情分上,自然会办;如果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不管怎样,仍是于事无补。再说两国交战不是儿戏,永乐朝征安南国之役,国公也能殒于赴任之中,战场上的死伤更是成千上万。要是再以这样的私事为难圣上,不见得有好结果。”
  秦氏浑身一软,泪眼婆娑地说道:“怪我不识大体。”
  姚姬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对你来说,相当于天塌了,此时识不识大体并不要紧。可是我们心里得有数,这不是能强求的事。嫂嫂且回去等着,我自会想办法,时机恰当便在圣上面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急匆匆走到了殿门口,说道:“贤妃娘娘,圣上驾到!”
  “先去迎驾罢。”姚姬看了秦氏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并未多言。
  俩人走到庭院里的一道走廊上时,秦氏见到了一个身穿红色团龙服、头戴乌纱帽的魁梧男子,她心里明白,这便是小姑子的男人、当今皇帝朱高煦。
  她们俩一起跪伏在路上,向皇帝行大礼。
  朱高煦走过来,弯腰将姚姬扶起,又转头看了秦氏一眼:“都起来。”
  秦氏起身时,又瞧了朱高煦一下、发现他也正打量自己的脸。秦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估计是红的,便立刻垂下了头。
  “她是臣妾的嫂嫂秦氏。”姚姬的声音道。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说话很简短:“先进屋去罢。”
  一行人回到了姚姬住的宫殿里。朱高煦在一把大椅子上坐下,招呼姚姬和秦氏道:“坐下说说话。姚夫人,令翁平夷侯(姚逢吉)可好?”
  秦氏道:“回圣上话,家翁近日有些忧沉,用膳减少,应无大碍。”
  她想起姚姬的话,要时机恰当才说姚芳的事。秦氏也不想添乱,忍着没有在朱高煦面前哭诉。
  朱高煦一副感概的样子,道:“当年朕在云南起兵,用人最重要的是信得过,那时候能相信的武将、真的太少了,平夷侯算是一个。现在朝中的鄂国公平安,也得感激平夷侯,要不然平安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秦氏也不知道、为甚么皇帝忽然说起了姚逢吉。她以前居然没听过这些事,忽然觉得姚家真的是挺厉害的。

< 章节目录 >   < 上一章 >   当前阅读进度603/817   < 下一章 >   < 返回书籍页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