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盛宴(校对)第682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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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他也懒得告诉他,就在方才那一霎,因为他错身躲避,他的角度已经变了,其实他看见的,也是那颗痣。
  电光石火一霎那,其实是很难注意到头型和耳垂形状这样的细节的,而文臻又没有什么明显胎记。
  但算是老天帮恶人吧,还是给他得逞了。
  当然还有他自己没能用完药的原因。
  他思绪忽然有点走空,老天如此不成全,真是因为他这一生纵情恣意,无所顾忌的缘故么?
  榻上,皇帝盘腿坐起,脸色依旧枯槁,衰弱之态却已经没了,抱歉且温柔地道:“还是给你们俩看出来了,还不是侧侧那个性子我没把握。不然,也好歹是个心理安慰啊。”
  林擎嘶哑地笑了笑,道:“安慰什么?”
  皇帝柔和地道:“让你们一家,死前团聚啊。”
  一直垂着眼的燕绥手指一颤,缓缓抬头,盯着皇帝。
  他背后一团鲜红不断扩大,直至染透衣襟,再汇聚成涓流,淅淅沥沥滴落金砖。
  他却仿若那柄匕首不存在,自始至终,目光空无。直到此刻,那空无的目光忽然化成了一根针,刺向了皇帝。
  皇帝迎着他的目光,微笑道:“老三,你当真从未听过那个流言么?你可知道,流言如果散布得漫天都是,那往往就是流言;可如果它云遮雾罩,神神秘秘,不许人言,那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恼怒之色:“因为,朕总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戴了绿帽子,给人家养孩子养了几十年,是不是?”
  燕绥不说话,看向林擎,林擎瞪大眼睛,像听见了世上最可乐最震惊的一个笑话,半晌,仰头,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大笑声并不狂放,倒有几分低沉压抑,沉着这几十年隐忍的伤,压着这几十年为情敌卖命的恨,抑着对自己这几十年将所爱拱手让人还甘心情愿的嘲笑。
  更多的却是淋漓尽致的对眼前人自作聪明的嘲弄,对忽然了悟的心爱之人深宫生涯的无穷无尽的心疼。
  原以为她独享荣华宠爱,一生贵盛无忧,良人珍重,恣意快活,如此,他便天涯不见,永守边疆,为这皇家以命相搏,也是值得。
  却原来子系中山狼,却原来深宫便葬场。
  到如今不过大梦一场,笑到癫狂。
  林擎笑着笑着,吐了一口血,一边吐一边喘息道:“我呸,老子就没睡过秦侧侧!”
  燕绥转过头,闭上眼睛。
  皇帝却嗤地一笑,根本不屑于理会。
  林擎也不再说。永裕帝这种人,看似心性温和,实则坚狠刚强,从来只会相信自己。不然又何以以病弱之身,自诸皇子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
  他认定了燕绥非亲子,那么他和燕绥此刻再怎么辩解,在皇帝心里,也不过是虚言矫饰,想要令他后悔,放过他们罢了。
  越反驳,越会坚定皇帝的杀心。
  林擎握着双手,眯着眼,满脸不舍和向往,悠悠喃喃道:“真后悔当初没答应给她睡一睡啊……”
  他声音很低,就没打算给皇帝听见,这是自己内心最后的夙愿,干嘛要说给那只狗听。
  他的大笑声传出殿外,本就急得不断乱转的太子蓦然停住脚步,一把抓住皇后的手,“母后!您听听!林擎在笑!他为什么在笑?是不是心愿得逞,燕绥继位?”
  皇后面色铁青,握紧了他的手,她也在仔细听着里头的笑声,半晌冷声道:“缜儿!稍安勿躁!我听着这笑声不大对!”
  她忽然目光一凝,看见不远处狂奔而来的人。
  ……
  殿内,皇帝没听清林擎的自言自语,只当他心虚,便笑道:“不过,阿擎,你也别觉得冤屈,别觉得白白为朕卖了命。朕从来就没碰过侧侧,她又怎么能怀孕?她是为了救你才假称怀了朕的孩子,朕看中你的才能,也是为了你,才认了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朕对燕绥宠爱更在诸皇子之上,对德妃更是恩宠非常为此不惜承受群臣攻讦,你都该是知道的。朕也从未碰过侧侧,她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你为朕征战边关,朕为你照拂妻子,你说,朕是不是对你有情有义?”
  林擎盯着他,眼神似有火在烧,半晌却哈哈一笑,竟然双手拱了拱,道:“这么一听,还真挺有道理,那臣还应该谢陛下咯。”
  皇帝展颜一笑,但未等他这笑容完全展开,林擎便又对他一揖,笑道:“一鞠躬,谢陛下为了皇位,欢天喜地戴绿帽子一戴二十余年。”
  皇帝的笑容僵住。
  林擎又是一揖:“二鞠躬,谢陛下大度包容,让那‘拖油瓶’三岁出宫,十三岁艺成回宫,十三岁到二十三岁间,和他那‘便宜老子’一般,为陛下当枪当矛,流血流汗,殚精竭虑,对抗敌人,到头来得匕首一柄,毒烟一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皇帝端坐着,面色上如渐渐覆了霜。
  殿内有人影不断闪现,林擎和燕绥都当没看见。
  燕绥一直就像在走神,像魂已经离开了这座令他窒息而烦闷的殿宇,飞向高天之上,日月星辰,宇宙流光,天地之极,哪里都好,哪里都成,只要不要在这里,不要坐在这着黄袍的人间骷髅身侧,听这些着三不着两的话。
  林擎再一揖,这回一躬到地,“三鞠躬,谢陛下情深义重。明明喜欢侧侧,当初也多次和臣交心,月下发誓,愿以一心待侧侧,白首不相离。彼时陛下言辞恳切,甚至不惜歃血为盟,此情此景,历历在目。臣也便深信不疑,且一心感佩,为此星夜驰骋边关,从此二十年军旅不归,只为相信陛下的誓言,相信侧侧的运气……谢陛下这么多年深宠侧侧,盛宠不衰,宠到她妖妃之名传天下,宠到她不得不为了自保疏亲离子,宠到她因此被我误会,宠到她成为六宫的靶子,宠到她众叛亲离……陛下之爱,如山如海,山是不周山,终年飘雪,飞鸟难渡;海是死海,黑水翻覆,落羽也沉。陛下之誓,以骨以血,骨是反骨,总将真心做恶念;血是狗血,泼不尽这一天腥!”
  皇帝脸色已经变成惨白,他终究是天潢贵胄,便是少年弱势,也金尊玉贵,一辈子何曾被人这般淋漓尽致恶毒至极地骂过,只是天生的修养或者说是城府愣是让他硬生生地听了下去,也是这见鬼的城府让他听完了,只觉得心头难受至极,捂着心口,一时竟也一口气喘不上来。
  燕绥坐在那里,后背的流血依旧未缓,似要将一生的血都流尽了般,他也不去管,殿外太子殿下烦躁的脚步声咚咚不绝,越来越快,他的心跳却越来越缓,指尖越来越冰冷,殿门上方的雕花窗棂隐约透出一线晦暗的天色,好像要下雪了,他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将雪的天气,他裹了一个小皮裘,独自在御花园玩,那时候林飞白已经来了,十分的惹人讨厌,他不愿意呆在德胜宫,便自己去御花园玩球,御花园空旷风大,没多久冻得手指梆硬,连球都捡不起来,他捡了好几次捡不成,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方便捡球,忽然一只手稳稳捡起了球,还拂去了上面的雪,才递到他怀里。
  他抬起头,就看见父皇慈和的眼神。
  父皇蹲下身,责怪地看着他身后,道:“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了?还穿这么少。连手笼子都不带一个。”
  说着脱下自己的狐皮围脖,围在他脖子上,又拉过他冻得通红的小手,在自己掌间搓了搓,又放在唇边呵了呵气。直到那小手指尖温暖,才抱起他往回走。步声轻而稳,踏响落雪的紫红长廊。
  他记得那围脖长毛滑润柔软,温暖直入心底,记得那唇间热气湿润,仿佛盘桓在指尖多年不散。
  这样的细节其实很多,也正是这些一帧一帧叠加的细节,支撑他走过寂寥的童年,艰辛学艺的少年,风浪不绝长熬心血毒发频频的青年,支撑他明明不愿俯首这尘世间,明明存在便是艰难,却还扛下了那许多本不该扛的一切,支撑他奔走于江河湖海,奔走于怀刃藏剑的朝堂和世家之间,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十指伸出不再是牵手而是挖心,直到今天一柄匕首入身如飞雪。
  他伸出手,指尖也和那年一样,不知何时一片青白色,冰冷僵硬。
  只是再无人呵热指尖。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呵。
  他将指尖伸入唇间,触及一片热烫,手指落下时,指尖一片殷红。
  他垂头,看那血滴一滴滴落于膝上,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原来到了此刻,血还是热的啊……
  真是……可笑。
  前方人影一闪,是一个内卫,也就是隐藏在皇帝寝宫的保护人员,那人从燕绥身后闪出,手中长剑直向他后心,但明明还在出神的燕绥,就好像背后长眼睛一般,随手一拂,那人无声倒纵出老远,撞在一只铜鹤上,瞬间红红白白一地。
  其实这间屋子并不是皇帝寻常见人和休息之所,因此里头的布局连燕绥也不大熟悉,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人藏在龙榻之侧,因为龙榻背板如果一开始就藏了匕首,是瞒不过他的,所以那里一开始什么武器都没有,是有人藏在龙榻侧后方的墙里,在他坐下后,并且为了躲避皇帝杀手后背撞到龙榻时,才借着那阵震动,以联动机关的方式,将匕首送了过去。
  只是燕绥解决了这个人,口里的血终于喷了一地,一手扶住了龙榻,晃了晃。此时皇帝也趁机伸手入他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
  锦囊还未完全打开,一股特异而浓烈的香气便弥散而出,皇帝深吸一口,满意地道:“好,果然不愧是无尽天穷尽心力练出来的灵药。”
  他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他自己身体是确实不成了,苟延残喘着,就是为了等这药,如今总算是等到了。
  林擎已经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了下去,看着这一幕,嗤笑了一声,和燕绥道:“别生气,为狼心狗肺的东西气着了,不值得。且记得,还有人在等你呢。”
  燕绥一直漂浮着的目光忽然一动,终于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笑,道:“你也是。”
  林擎唏嘘道:“你娘也不知道怎样了。”
  燕绥道:“她能自保。”
  皇帝既然都不敢真的挟持她来威胁自己两人,就说明对德妃很忌惮。
  这么多年德妃在宫中屹立不倒,固然有皇帝故意做戏缘故,但她在成为靶子的情形下,还能安然至今,自然妖妃之名不是白叫的。
  林擎便很是安慰地笑了笑。
  皇帝将药收好,看向两人,匕首有毒,毒烟更是非同凡响,燕绥别看刚才那一着很狠,但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从容地笑了笑,道:“听说这药药性霸道,需要异人长时间护法帮助炼化。看来朕也得花点时间。”
  林擎笑道:“难怪那么急巴巴地要把老三叫回来,原来是怕他已经把药炼化完了,你就没戏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药要对症地吃,这是给燕绥专门配的,你抢来算哪门子事?”
  皇帝看定他,不说话,微笑。
  林擎盯着他,默然半晌,猛转头去看燕绥,燕绥也终于转头看向皇帝。
  半晌林擎喃喃道:“你……你也中了毒,你中的是和燕绥一样的毒……所以你多年身体荏弱,可你为什么症状和燕绥不一样……”
  皇帝微笑着道:“因为性格不一样啊。”
  林擎长长地吸一口气。
  因为性格不一样,所以皇帝隐忍,燕绥纵情,但背后的皇帝,今日的皇帝,哪里不疯狂?
  燕绥用他的方式排解了许多,更多是自己默默承担,于他人并没有太多伤害。而皇帝,选择的是伤害别人,成全自己。
  若非绝情忍性,若非毒性已深,怎能隐忍至斯,酷烈至斯?
  “这么多年,我那些毒也解了几成了,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前三颗药,算是给你留一线生机。全了你我父子多年恩义。”皇帝打开袋子数了数,倒出一颗药丸,二话不说塞进燕绥嘴里,顺手还拿起榻边一杯茶帮他咽了下去,“择日不如撞日,为防夜长梦多,爹这便喂你吃了吧!”
  林擎:“!!!”
  他明明该知道燕绥这药霸道,不能随便吃,上一颗药还没炼化,就吃下第三颗,这是要他立刻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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