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精校)第468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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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自然……”王贤闻言神情一黯,他一直压着自己不去想爹娘和清儿的反应,实在是怕陷入悲伤不能自已。
  “这样说来,还是我对不起你。”徐妙锦绝美的面庞上又浮现出愧疚之色道:“我是孤家寡人,出了事这世上没人会难过,你却有那么多家人呢……”
  “真人又说差了。”王贤强笑道:“你有那么多家人呢,比如太子妃,还有太孙他们……得到消息他们肯定会很难过的。”
  “亲人么?”徐妙锦的双眸闪过一片茫然,旋即黯然道:“今年我三哥去世后,我便再没有家人了……那些晚辈,不过是亲人罢了,有些甚至连亲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亲戚……”
  徐妙锦是遗腹女,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中山王徐达。母亲谢氏也在洪武末年去世,至于她两个姐姐四个哥哥,长姐徐皇后,永乐五年崩;二姐代王妃永乐八年去世;四个哥哥,长兄魏国公徐辉祖,是拥护建文帝的,靖难之变后,被朱棣遭削爵、禁锢家中,永乐五年卒;二哥徐添福,早夭。四哥徐增寿,靖难之变中是支持朱棣的,被建文杀掉……只剩下一个三哥徐膺绪,也在今年早些时候去世了……记忆中的家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本身又是被半软禁的状态,心里自然会生出许多悲苦的情绪。若非天性乐观,她估计也早就随家人而去了……
  那一刻,王贤突然明白了徐妙锦为何那么爱笑,因为那是她抵御悲苦的唯一武器,若是失去了这份笑容,她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她话里的寂寞孤单令人心悸,让人有种将她单薄肩膀揽入怀中的冲动。
  见王贤有些愕然,徐妙锦自嘲地笑笑道:“哎,没办法,这就是单身老女人的悲哀。也许我真该把头发剃了,彻底地遁入空门……”
  “咳咳,真人可别再这么说,说您十八也有人信。”王贤这个汗啊:“再说,您已经是道姑啦……”
  “咯咯,骗人。”徐妙锦一下就开心地笑起来,“不过明知道是骗人,还是很开心。”说着得意一笑道:“从道姑变成尼姑很难吗?跟僧录司打个招呼就是了。”徐妙锦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不当尼姑的原因,只是觉着没有头发光秃秃的很难看。”说着比划一下满头乌黑的秀发道:“不过留着这些烦恼丝,似乎心里很难真的平静,看来回去后真有必要……”
  “千万别!”王贤马上脱口而出道。
  “为何?”徐妙锦眉目轻瞟,那双灵动的眸子分明在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么……”王贤本想说,那是在扼杀美好。但又觉着有些孟浪,忙改口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圣人之训也!”
  “你也想装老夫子,太不像了。”徐妙锦说着,却有些自恋地捧着面颊,笑道:“你的真实想法不说我也知道。”
  “真人……”王贤无语了,对徐妙锦的刁钻古怪他早有领教,有时候想要不受窘,只能保持沉默。
  “怎么样被说着了吧?老身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徐妙锦老气横秋道:“算了算了,做长辈的要有个长辈的样子,不能欺负小孩子……”说着忍不住咯咯笑道:“来,叫声奶奶听听……”
  王贤登时一头黑线,无奈道:“真人,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辈分在那里呢。”徐妙锦笑开花道:“朱瞻基可是管我叫姨奶奶的,让你叫奶奶还有错?”
  “真人。”王贤无语道:“咱能不提这茬么?”
  “不提就不提。”徐妙锦笑道:“不过这改变不了事实,所以我决定了,以后你说的‘真人’二字,我就当成是‘奶奶’了……”
  “当奶奶很好玩么?”王贤更无语道。
  “当然了,可以随意欺负乖孙。”徐妙锦笑嘻嘻道:“来,乖孙,叫声好奶奶听听。”
  “好……”王贤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你想让我叫你奶奶,不就是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会忍不住乱来么?’以他的智慧,当然一眼就看穿了徐妙锦的心思,但他却不点破,因为他也确实需要有这么道枷锁,让自己不犯错误……
  徐妙锦可是个绝对不能沾的女人!王贤暗暗加强了心中的警戒线,他真担心要是这样在小屋里相处久了,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一时快、毁一生的事儿来……
  ‘这奶奶好年轻啊……’王贤嘴唇又动了几下,实在叫不出口,只好无奈道:“我心里叫总行了吧?”
  “凑合吧。”徐妙锦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神情明显一松道:“对了,我们接下来会怎样?”
第0686章

  徐妙锦性子开朗归开朗,但她其实是个内心很保守的女子,不然也不会断然拒绝皇帝姐夫的追求。所以和王贤虽然也算熟悉,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她最担心的还是这家伙会不会跟自己动手动脚……刚才王贤摸她小手那下,虽然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徐妙锦都要防患于未然。
  直到感觉在王贤心中筑起一道防线,自己应该不会受到骚扰了,她的注意力才转到目前的处境上……不得不说,女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葩,让她们分清轻重缓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接下来会怎样?”徐妙锦问道。
  “接下来么……”王贤沉吟一会儿,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落在个变态手中,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命令行事……谁知道他会怎么玩我们?”
  王贤说完看向徐妙锦,他以为这个天之娇女闻言会害怕担忧,孰料徐妙锦只是优雅地一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呢?”
  “我只能尽力和他周旋了。”王贤两手一摊道:“真人有所不知,那个变态名叫韦无缺,说起来,已经和我打了好几年交道,虽然之前一直没赢过我,我却也拿他没办法。此人之难缠难测、举世罕见,而且也不知经历过什么,让人愈发看不透他心里所想。”顿一下,他缓缓道:“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么……”徐妙锦想一想,轻声道:“莫过于一死了?”
  “这世上,有许多比死还糟糕的事情。”王贤垂下眼睑道:“真人可能没经历过……”
  “我经历过。”徐妙锦情绪波动一下,但说完这四个字后,却又缄口,转而道:“好像能够避免这些比死亡还不好的事情出现吧?”
  “能也不能。”王贤道。
  “怎么讲?”徐妙锦道。
  “能是说,现在咱们就自杀,自然再发生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了。”王贤道:“不能是说,就算咱们死了,他们一样有办法羞辱践踏我们……让生者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你会自杀么?”徐妙锦定定望着王贤,轻声问道。
  “不会的。”王贤摇头道。“自杀是逃避而已,自己倒是解脱了,可对家人极端不负责任。我有爹妈妻儿兄弟,我必须为他们坚持着活下去。”说着他目光坚定道:“我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翻盘,为了他们,不管多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真不该上船……”徐妙锦闻言幽幽一叹道。
  “我上船也是为了他们。”王贤洒然一笑道:“不过真人倒不必太过担忧,你毕竟身份尊贵,又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劫持你,还是为了奇货可居,应该不会太难为你的。”
  “你不用安慰我。”徐妙锦白他一眼道:“刚说了那韦无缺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变态,又说他不会太难为我,你叫我到底信哪句。”
  “这个……”王贤登时一脑门子汗,脱口道:“好热。”
  “你别打岔,总之我拜托你一件事,要是他们要羞辱于我,你一定要杀了我,然后把我的脸毁得面目全非。”徐妙锦收敛笑容,正色道:“求你了。”
  “我……”王贤看着她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的一张脸,简直是造物最完美的杰作,感觉在上面划个小口子,都要心疼死个人,别说给她毁容了。“我怕下不去手。”
  “我是中山王的后代,不能给父母丢脸。”徐妙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太在意什么朝廷颜面,但想来应该明白我对父母的感情。”
  “嗯……”王贤点点头,叹气道:“我尽力而为吧。”
  “谢谢。”得到王贤的承诺,徐妙锦也松了口气,她心中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放松下来后,她才注意到舱里头好热,自己体质偏寒,夏天时从来感觉不到炎热的人,此刻手心和后背都有些出汗了。
  再看王贤,额头早就布满一层细细的汗珠,解开了领口在那里煽风。见徐妙锦也注意到温度的变化,王贤苦笑道:“这船舱密不透风,又是顶层,根本挡不住太阳毒辣,直接成了蒸笼。”说着他重重地捶着舱门,大声道:“赶紧把窗户打开,不然就蒸熟了!”
  王贤喊第一遍没人听见,但他誓不罢休,喊了又喊,一遍比一遍声音大:“开窗,开窗,热死人了!”
  徐妙锦虽然闷热不堪,但见他这般惫懒模样,还是忍不住笑道:“堂堂北镇抚司镇抚,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现在哪还有什么镇抚使?只有个快热成狗的家伙。”王贤擦擦汗,撇嘴笑笑,继续朝外面大喊大叫。
  徐妙锦不禁莞尔,从袖中掏出一柄精美的折扇来,给王贤扇起了风。
  王贤登时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现在没有什么太子的小姨。咱们不过是难姐难弟罢了。”徐妙锦说着笑道:“哦,不对,是难祖难孙。”
  “你休想听我叫奶奶。”王贤断然道。
  “那也不要叫我真人了。”徐妙锦皓腕轻摇,扇出的风八成都给了他:“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这样叫的。”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王贤问道。
  “何必呢?”徐妙锦却笑道:“屋里就咱们俩,你开口就是对我说话,我开口就是对你说话……”
  “也可能会自言自语。”在美女面前口花花,是男人的通病。王贤道:“那好吧,我们便你我相称。”
  “嗯。”徐妙锦微笑颔首,道:“你这么叫喊有用么?”
  “有用。”王贤很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有人过来了。”王贤龇牙一笑,又把徐妙锦逗乐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便都住了口,徐妙锦也停下摇扇子,其实这舱室里的空气都热腾腾的,扇出的风最多是个心理作用。
  有人从外面打开窗,那窗户只是个小小的方框而已,除非会缩骨功,否则谁也逃不出去。不过这窗一开,潮湿的江风便涌了进来,舱内的闷热顿时一弱。
  可惜一张黑脸,转眼把窗框占得满满的,看守沉声道:“嚷嚷什么?”
  “这位兄台讨个商量。”王贤挂上一副笑脸道:“这扇窗就这么开着吧?这里头热得能孵小鸡了,把我热坏了倒无所谓,可徐真人乃万金之躯,有个好歹咱们都吃罪不起不是?”如果不是上船后便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光了,这时候王贤必然会两指夹出一张金叶子,肯定比空口白牙的效果会好很多。
  看守想了想,闷声道:“等着,我去请示一下。”说完哐当一声,又把窗户关上,闷热的感觉重新袭来。
  “用不着随手关窗吧?”王贤郁闷道:“我又钻不出去!”
  “想不到威震京城,能止小儿夜啼的王仲德,竟能如此低声下气跟个看守讨商量。”看到王贤的表现,徐妙锦真是三观尽毁。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王贤自嘲地笑笑,又郁闷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跟马虎子一个功效了?”江浙一带常用‘马虎子’来恐吓小孩子止啼。所谓‘马虎子’,正确的读法其实是‘麻胡子’,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只是年代一久,大家已经不记得本尊,还道那是个什么如狼似虎的怪物,读音也就嬗变了。
  “扑哧……”徐妙锦被逗得有失淑女形象地笑了,忍不住白他一眼道:“你以为呢?原来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是啊,都热成这样了,实在装不下去了。”王贤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靴子脱了……你说我装什么装?大夏天的穿双靴子。”
  “不介意,你脱吧。”徐妙锦见王贤脱下靴子和袜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不胜羡慕道:“还是男人好,光着膀子都没事儿?”
  “你是说,我连上衣也可以脱掉么?”王贤大喜道。
  “你敢!”徐妙锦合上扇面,敲他脑袋一下道:“不许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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