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校对)第23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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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大家在我们家,仍然畅谈终宵,有位女士一向对我很佩服,这时对我大大摇头说:
“我以为,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根本不会结婚的!连你都结婚了,我对‘现代女性’完全失望了!”
“是啊!”另一位接口,“你从离婚到现在,十五年都过去了,你的日子不是挺潇洒的吗?为什么要用一张婚约,又把自己拘束起来?”“对啊!”再一个说,“你们两个‘单身贵族’,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单身的自由和乐趣?怎么想到去结婚呢?”
“说说看!你们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大家把我围起来“公审”,“你们享受爱情的浪漫,却不必负担婚姻的责任,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你们不是这样过了吗?怎么忽然结起婚来?”
哈哈。我这些朋友都是“怪胎”,一个比一个“新潮”,一个比一个“现代”。人家结婚,他们不道贺,反而提出“质询”。我想了半天,终于笑着说:
“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自在潇洒,这么多年来,我是条漂荡的船,一直想找一个安全的港湾,好好地停泊下来。在基本上,我从没有反对过婚姻,我认为人与人之间,即使谈恋爱,也要负责任。不负责任的恋爱是逢场作戏,在生命里留下不很深的痕迹,两个人如果爱到想对彼此负责的时候,就该结婚了。尽管,婚姻很容易老化,很容易变调……但是,如果人连结婚的勇气都没有,就未免太可悲了。”我看着我的朋友们,觉得还应该补充一些,我又认真地说了几句:“我想,在我的身体和思想里,一直有两个不同的我。一个我充满了叛逆性,一个我充满了传统性。叛逆的那个我,热情奔放、浪漫幻想。传统的那个我,保守矜持、尊重礼教。今天的我,大概是传统的那个我吧!”
“哦,才不!”朋友们大笑着说,“像你这种‘即兴’式的结婚,仍然相当‘反传统’!仍然相当‘浪漫’!仍然相当‘潇洒’!”
“是吗?”我和鑫涛也大笑了。我说:“或者,我们就在‘传统’中,去找寻‘反传统’的‘浪漫’与‘潇洒’,让生活不会变得千篇一律!反正,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境界,每个人要过怎样的生活,只有自己去追寻,自己去定位!”
是的,我和鑫涛,已经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来“追寻”,总该给自己“定位”了!
结婚第二年,我和鑫涛用我们的积蓄,买了一幢四层楼的花园洋房,这房子占地一百五十坪,有十几个房间,和大大的客厅、大大的地下室。我们给它取名叫“可园”。我们两个,都是从最贫穷的环境中挣扎出来的,都是从一无所有中白手起家。我们都经过人生的风浪、事业的挑战、感情的挣扎……我们也都不再年轻。当我们迁人可园,才终于有了属于我们两个的家。
可园在台北东区,当时等于是郊外,附近没有房子,前面是芭蕉田,再前面就是火车轨道,每天火车经过,整栋房子都会跟着震动。(没想到,后来东区竟然成为台北最繁华的地区。)
鑫涛完全照我的“梦想”,将可园重新装修。搬进去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在可园中记日记,写下了这么一段:
从小,就喜欢看电影,喜欢看小说。每当电影小说里出现一幢大房子时,总引起我的惊叹!有时也会梦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大房子,有个属于自已的花园。或者,童年的苦难,在心中已深刻下太多痛苦的痕迹,成长的过程,又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总觉得这个梦太虚幻了,太遥远了,是永不可及、永不可得的……但是,今天,鑫涛和我完成了这个梦——我们的可园。
可园,这不只是一幢房子、一个花园,更是我心灵休憩、不再流浪的保证。搬来一个月了,虽然在混乱的装修工程中,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里,在小庆将考大学的压力下……我仍然心怀欣喜。每晚,躲在鑫涛为我精心设计的卧室中,看电影的录影带(录影带这项发明实在太伟大了,可以躲在卧室里看电影,真是奇妙!鑫涛这个爱电影如痴的人,怎能不看个够?可是,每次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鑫涛睡着后,我静静地躺着,听他的打呼声,听小雪球的鼾声,听录影机中播放的对白声,听窗外火车飞驰而过的辘辘声……这一切加起来的声音,十分“震耳”,我就对自己说:
“这一切,就是‘幸福’的声音了!”
是的,这幸福的声音,得来可真不容易!
——全书完——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四日黄昏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一日修正于长沙华天酒店
后记(一)
真实人生中的我,就是这样的。
回顾我的一生,我的所作所为,有对有错。我的遭遇和经历,有的是天意,有的是人为,不管怎样,都充满了戏剧化,使我至今深信,“人生如戏”。我生命里的每个人物,都有他们不同的个性、不同的背景,在我生命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我写这本书,不可避免地要写我生命里的人,我尽量求真,记载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由于发生过的事实在太多太多,我必然作过删减和选择。我想说明的一点是,在我写的时候,我笔端心底,满溢着爱。但愿我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爱过我的、不再爱我的、关心过我的、不再关心我的、仍在我身边的、已远离我而去的……都能怀着一颗宽容的心,原谅我的“错”,包涵我的“真实”!
关于此书中的人物,相信读者们有兴趣知道得更多,我把他们的现状,再一一简述如下:
一、我的父亲,已从教育界退休。年虽八十,身体还很健康。母亲身体却不太好,常常出入医院,要强好胜的个性依然不改。去年,他们搬离北投,迁人我给他们买的新居之中。新居坐落于台北东区,在一栋十四层楼的大厦里。这样,我和两个弟弟都可以就近照应他们。因母亲多病,不良于行,我们为他们请了护士和女佣,二十四小时,终日照顾着。
二、麒麟在美国获得硕士学位,曾留在美国八年,当工程师。然后回台湾发展,弃学从商,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专营小五金的进出口贸易。和小霞的婚姻恩爱,有一子一女。
三、小弟在美国念了一年书,就回国了。他天性洒脱,不喜拘束,完全是艺术家的作风。回国后就专心从事艺术生涯。早已结婚,也有一子一女。
四、小妹和阿飞在美国结婚,双双取得博士学位,留在美国发展事业,一帆风顺。自组一家顾问公司,目前有职员数百人。优秀的小妹,毕竟是优秀的!
五、我的老师十年前去世。去世前,我们曾辗转取得联系,间接通信,彼此都没有勇气再见一面。知道他去世的消息,我哭了好几天。
六、庆筠和我离婚数年后,再度结婚,这才得到真正的幸福,从此不碰赌。又生了两个儿子,妻贤子孝,生活非常美满。只是,他彻底放弃了写作,不再梦想,也不再失意。他终于从写作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七、鑫涛的前妻也已再婚,嫁给一位画家,她自己也学画,夫唱妇随,平静安详。
八、鑫涛的三个子女都已长大成人。由于鑫涛事业发展得很快,当初那小小的“皇冠杂志社”已扩建为七层楼的大厦,包括“杂志社”“出版社”“舞蹈工作室”和“画廊”,正名为“皇冠艺文中心”。三个子女,在中心里各司其职。都遗传了父亲的事业心和冲劲,在那儿努力地“冲刺”。
九、小庆顺利考上大学,毕业于辅仁大众传播系,服完兵役后,立即加入我们自组的“怡人传播公司”,去当执行制作,拍摄电视连续剧,忙得不亦乐乎。小庆天性乐观,笑口常开,完全没有“单亲家庭”的后遗症。他和鑫涛之间,宛如亲生父子,这一点,是我最大的安慰。去年年底,他和同班女同学何诱琼订婚,预计明年要结婚了。
十、我心爱的小雪球,活到十一岁病逝,我大哭不止。鑫涛见我如此伤心,又买了一对小种狗送给我,我给它们取名叫“欢欢”“乐乐”,整日伴我写作。
我身边的人,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年轻的一代在冲刺,年长的一代已退休。我自己,仍在“传统”中,找寻一些“反传统”的乐趣。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得比以前开朗,我喜欢开怀大笑,常常一笑就不停。我仍然很爱哭,心肠越来越柔软,碰到一些感动的事,就会掉眼泪。我已停止感怀自伤,把以前的伤心事都当成生命里的必经之路,能以一种宽容的心态,去回想过去、迎接未来。对我所做过的选择,不论是对是错,我都不悔!我似乎有些“成熟”了,但,有时还是会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我依旧认为,人来世间,是一趟苦难之旅,如何在苦难中找寻安慰,是最大的学问,我一生中,坎坷的岁月实在不少,痛楚的体验也深,我能化险为夷,完全靠我自己的迷信,迷信人间有“爱”就是最大的原因。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世间的人,都失去了爱的本能,我相信,我的精神支柱也就会随之倒塌了。我但愿,这一天永不会来临的!
人,是群居的动物,没有生命会从石头里蹦出来。我,不是由一个单纯的“我”造成的!我,是由我生命里所有的人造成的。因而,这本《我的故事》,牵连着许许多多的人,对他们每一个,我都有爱,我都有感激!
琼瑶
一九八九年二月廿五日深夜写于可园
后记(二)
今年是二〇一五年。
真没想到,距离《我的故事》后记完稿,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六年。真是光阴如箭,日月如梭。这二十六年中,我又有很多故事,很多感触。本来,出版社希望我再来一个“第三部”,把这部书写得更加完整。但是,这漫长的二十六年,真不知从何写起。仔细思量,还是加一篇后记,把这部书里的人物现状写一写,可能这是读者们最关心的事。

我的儿子小庆,和他的女友何诱琼,在一九九一年十月结婚了!他们都是初恋,是大学里的“班对”,爱情长跑了许多年,终于成婚。结婚第二年,我家有了新的成员,我的孙女柔柔来报到了,我当了祖母。柔柔立刻成为家里的主角,全家围着她转,我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甘心情愿地退为配角,成了柔柔的崇拜者。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惊叹”。我一直很喜欢穿高跟鞋,为了怕抱着她摔跤,从此不穿高跟鞋。我对这孙女的宠爱,就别提有多么深切了。四年后,第二个孙女嘉嘉,也在全家的热烈期盼下来到。于是,可园里的祖孙三代,一家六口都到齐了!今年,柔柔已经大学毕业,正在准备去英国继续攻读设计。嘉嘉也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热爱绘画与猫,自认是个“猫疯子”!常去流浪猫中心当义工,还为流浪猫在脸书和微博上都开了账号。嘉嘉乐观单纯,热爱小动物,曾经是我的“小啄木鸟”,因为儿时的她,最喜欢亲我,被我称为“小琢木鸟”。看到她们两个的成长过程,想起我童年的颠沛流离,终于明白,人,生而不平等。你出生在什么时代,什么样的家庭,童年拥有多少人的爱,都影响你的一生!

可园已经重建了,当年那栋四层楼的小洋房,不堪岁月摧残、火车震动、风吹雨打,和几次的大地震,终于退休。我们把它拆了,重建了现在的可园。即使是新建的,也已经建了二十五年。可园没有华丽的外观,没有昂贵的建材,只是一栋很实用的建筑,有一个比以前较大的花园。我从深山中,移植来一棵火焰木,这棵大树会开很大朵的红花,开花时一树的红,有如火焰,因而得名。至于它的学名,我至今也没弄清楚。我们还有一棵“凤凰木”,是因为我的小名而栽种的。每到夏天,凤凰木就疯狂地绽放着一树的红花。而且枝桠都伸出了院子,许多人在我们的围墙外停车,落花会铺满车子的车顶和整条巷道。
因为房子很大,我们的“怡人传播公司”和“可人传播公司”,都在这栋楼里办公。后来,我们的影视事业,渐渐转到大陆,“怡人”和“可人”不需要办公厅,皇冠杂志部就搬到我们的大楼里来办公。这样,年事日高仍然是个工作狂的鑫涛,就不必每天到皇冠总部去办公了。直到最近,鑫涛因为健康关系,终于退休。皇冠杂志才又搬回总部。

我的母亲在病魔缠身二十几年后,在一九九〇年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二岁。谈起母亲,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母亲历经战乱,到台湾后又生活拮据,很早就害了忧郁症。只是那时大家对忧郁症都不了解,认为母亲只是个性因素,造成她的悲观和易怒,长期疏忽,延误了治疗的机会。
等到母亲病情日益严重,有了被害妄想的症状,认为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她的仇人,全世界的人都要害她,我们才急忙请医生诊治。母亲个性强烈,拒绝任何治疗。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都束手无策。这时,母亲的眼睛又因为白内障,渐渐看不见了。失去视力的母亲更加恐惧,却坚决不肯动手术,认为医生也要害她。这时,对于母亲的病,各大医院都不肯收,至于动手术治眼疾,更是天方夜谭,没有医生肯对一位情绪不稳的病人动刀。
有一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是访问一位治疗白内障的名医。我立刻打电话给报社,要来这位名医的电话。然后,我恳求这位名医帮我母亲治疗,那位医生三天后就将出国,告诉我不可能。我失望已极,一天打了好几通电话给那位医生请示我该怎么做。最后,他被我感动了,同意在出国前诊治一下母亲。那天,我和弟妹,把母亲用轮椅推到医院给医生检查。奇怪的是,母亲并没反抗,竟然让医生做了检査。然后,医生对我说:“琼瑶,为了你的坚持,我就冒险帮你母亲动手术,她的精神状况,使这手术必须全身麻醉,两个眼睛一起做,手术后不能乱动,那就是你们家属的事了!”我拼命点头,和弟妹商量,让母亲住院,请了特别护士,我们要二十四小时按住母亲,让她的手术成功!
这样,母亲动了白内障的手术,医生开完母亲的刀就出国了,介绍了另外的医生做术后的治疗。开刀后,我们硬是守着母亲,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去掀开眼罩。果然,母亲麻醉苏醒后,非常恐惧,又喊又叫地闹了很久。可是,当术后治疗的医生,揭开母亲的眼罩时,母亲呆住了!她看向我,看向弟妹,看向窗外……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医院对面的大楼上,有很大的霓虹灯广告,母亲无法置信地对我说:“凤凰!我看到了!那儿有霓虹灯,是S-O-N-Y!”我知道手术成功了!立刻抱住母亲,弟妹们也加入我,在那一瞬间,我和弟妹都哭了。
母亲恢复视力以后,只活了两年。但是,那却是她生命中最平静安详的两年。她变得很依赖父亲,对我们兄弟姐妹,都不再仇视。我想,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两年,她终于摆脱了恐惧和忧郁。
我和母亲之间,一直有很多心结。但是,在母亲晚年,我奔波于各医院,恳求各科的医生给母亲治病时,我对母亲只有爱,没有怨怼。母亲恢复视力后那两年,每次看到我都对我笑。我想,我们母女之间的各种心结,都烟消云散了!当她离去,我只有浓浓的不舍。

我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挨过一段悲伤的时光。然后,闲睱时作作诗,到棋社下下围棋。二〇〇二年,他已经九十四岁,身体才开始衰弱。有四个月,他无法进食,吃什么都吐。可是医生却诊断不出任何病症,告诉我,他是“老化”,胃壁的皱褶已经磨平,无法消化吃进去的食物。我又束手无策了!医生可以治病,却无法治老。这时我才体会到“老”比“病”更可怕!
这样,有一天,父亲摔倒了!我们立刻把他送进医院,到了医院,他就没有再醒过来。二〇〇二年七月三十日,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一生钻研中国历史,留给了我们六百多万字的著作,有《秦汉史话》《三国史话》《什么是中国人》《中华通史》等。其中《中华通史》一书,更于一九八一年,荣获“教育部”图书著作金鼎奖。他一生颠沛流离,又因母亲的长期生病,饱受折磨。但是,他却一直是个幽默风趣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中。

鑫涛的三个儿女,也都当了父母,承接了鑫涛的“皇冠艺文中心”,把各个部门,做得有声有色。《哈利?波特》一书,就是皇冠争取到翻译权,独家出版的。三个孩子给了鑫涛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女。他的儿孙,对父母都非常孝顺,而且个个出类拔萃、品学兼优。每当鑫涛生日,或者家中有节庆时,儿孙全部都到可园来团聚。加上我的儿孙,真是济济一堂,热闹非凡。鑫涛的孩子们和孙儿辈,都和我很亲切。有段时间,鑫涛的长孙大学毕业后,到皇冠杂志社来上班,每天跟我们一起吃午餐。我和他无话不谈,尤其是他的恋爱问题。我成为他的朋友、长辈和顾问。
当初我和鑫涛结婚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这婚姻不会长久。因为我和鑫涛的个性大不相同。我太梦幻,他太理智。再加上二度婚姻,总有家庭问题。但是,一路走来,我们的婚姻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相爱容易相处难,我们两个,都彼此包容,彼此尊重。直到今天,鑫涛因为年纪大了,常常东忘西忘,几次生病使他的左脚无力,每周都要去做复健。复健老师会留下功课,让他在家里做。他疲倦时就不肯做家庭功课,我会照着手机拍下的动作,陪着他做。他看到我就没办法了,只能笑着跟我一起“复健”。我也把这复健当成游戏,一边做一边跟他做鬼脸。每天的复健功课,就在嘻嘻哈哈中完成。
很多的读者和朋友,对于我和鑫涛的婚姻生活,都充满好奇。我就在这儿,复制一段我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二日的杂记,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吧!(我一直有记杂记的习惯,等于是日记和生活感言。)
鑫涛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爱种花,爱艺术,爱看电影,爱听音乐,爱吃美食,爱养鱼,还爱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但是“爱”,还爱得那么认真,常常让我惊奇而感动。家里的一个花园,他就忙得团团转,一会儿要种这种花,一会儿又要种那种花,意见多得不得了。既然要种花,就要研究花,因而,有关盆栽的书、有关植物的书,都找来细细一读。同样地,家里那个鱼池,也把他忙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喂这种鱼食,一会儿要喂那种鱼食,一会儿要给鱼儿除虫,一会儿又要给鱼儿治病,一会儿要装过滤器,一会儿又要捞树叶……当然,既然要养鱼,就要研究鱼,所以有关养鱼的书,也都找来细细一读。最近,他又疯狂般地爱上了音乐,从古典到现代,从歌剧到民谣,从中文到英文到法文到希腊文到各种文,反正音乐没有语言国界之分,他都能一一接受,每听到一首好歌,就欣喜若狂。基于“好东西必须和好老婆分享”的道理,他一定会把他喜爱的歌曲推荐给我,如果正好我也很喜欢,他就乐上加乐,如果我不喜欢,他会很纳闷地问我:“这么好听的歌曲,你怎么不喜欢?你再听听看,就知道它的优美了!”这种选曲的工作,他做得热心得不得了。当然,既然爱音乐,就得研究音乐,于是,有关唱片的书籍,自然也都找来细细一读。以此类推,他爱那么多的东西,都要细细研究,他还有一个庞大的皇冠事业,他怎会不忙得团团转呢?
鑫涛的这种忙碌,确实是我的幸福。年复一年,我已经非常依赖“他种花,我赏花”“他选片,我看片”“他喂鱼,我观鱼”“他出书,我看书”“他买唱片,我听唱片”“他煮夜消,我吃夜消”……的这种生活方式。我想,人有两种,一种人喜欢“给”、一种人喜欢“受”,这样,“供”与“求”之间才能得到平衡吧!如果我不这么“享受”他的“服务”,他不是会很无趣吗?就因为我能享受,又能欣赏,我和他,才会配合得这么好吧!哈哈!瞧,我还会为自已的“懒”,找到这么好的说辞呢!
婚姻,其实很简单,彼此配合和欣赏,就是不二法门!可惜人间,大多数的人,都没有碰到那个“对的人”,婚姻才造成许多悲剧。

小庆婚后,有一天出门,晚上回家后对我说:“我今天去陪了我爸一整天!”“你爸?”我问,一时间都不知道他在说谁,鑫涛不是整天在家吗?后来才知道是庆筠。原来,庆筠出了车祸,在医院里忽然想起这个从小就没有接近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到怡人传播公司,找到了我儿子。小庆听说他车祸在住院,二话不说就直奔医院,甚至没有告诉我。到了医院才发现伤势不重,他的妻子要上班,儿子要上课,没人陪他。小庆就坐在床前,陪他聊天,照顾了他一整天。那时,我这本《我的故事》已经出版,他也看过了。当儿子离开医院时,他笑着对我儿子说:“告诉你妈,她在后记里有一段写错了,她说我放弃了写作,我没有!现在我真的退休了,可以好好开始写作了!”
我愕然地听着,然后笑了。我说,如果《我的故事》再要补充的时候,一定更正这点!庆筠还是庆筠,到了老年,还在想他那部未开始的作品!后来,我在无意间接到他的电话,他很诚恳地对我说:“凤凰,谢谢你把我儿子教育得那么好!”在那一瞬间,我还满感动的。从这次之后,小庆和诱琼就偶尔和庆筠吃饭,两个孙女成长期间,也常带去和这位亲生的祖父相聚。

写到这儿,必须谈谈我的影视事业。
自从一九八八年回到大陆,我就迷上了故国河山的壮丽景致,更有无尽无尽的乡愁。这时,我有两个传播公司,我也拍了很多连续剧,由我原著改编的电影,在各个影视公司和我自己的公司拍摄下多达五十部。
一九八八年,我已经厌倦了拍电影,却一头栽进电视连续剧里。我觉得电视深人每个家庭,每天持续播放,有更大的空间来说故事,可以拍得和电影一样唯美。我的《几度夕阳红》《烟雨蒙蒙》《庭院深深》《在水一方》等书,都在台湾拍成了连续剧,获得极佳的成绩。当我去过大陆,我的视角就转到了大陆,我想以大陆为背景,把故国河山都拍进我的连续剧里。因此,当一九八九年两岸刚刚开放影视交流,我就带队到大陆,在湖南电视台协拍下,开始了我此后二十五年的大陆拍戏生涯。
小庆和诱琼,成为我的左右手,继而成为“怡人”和“可人”的实际执行者。每次到大陆拍戏,他们起先跟着我学习,继而取代我带队。我呢?在年过五十岁后,看到电脑的神奇,忽然下定决心学电脑。我学电脑,惊动很多老师来义务指导我,大家对我都非常热情。以前写剧本,因为剧本需要大量的文字,我常常写得手指关节都肿胀起来,还必须有人协助我。当我学会了电脑,我就开始用电脑写剧本了!第一部独立打字完成的剧本是《苍天有泪》,第二部就是《还珠格格》。
《还珠格格》是我生命中一个奇迹,那部连续剧因为观众疯狂的喜爱,我继续做到三部。当初青涩的演员,个个一炮而红。如今,每个都有一片天空。看到他们的成功,我不禁与有荣焉,每次在网络上看到他们的消息,我都会不自禁地发出微笑。这部戏也成为湖南台的宝贝,经常连续回放。事隔十几年,我和琇琼在二〇一〇年又把它翻拍了一次,二〇一一年播出,依旧跑了第一名。现在,又有阿里巴巴集团要把它拍成电影,还有好多制作公司想把它编成舞台剧,网游公司要把它改成网络游戏。这部戏剧,大概也是我写作、编剧、拍戏生涯中最受到瞩目的戏剧了!当然,它也引起一股“格格剧”的风潮,有一段时间,好多格格剧纷纷出炉,里面都有一位类似还珠格格的小燕子!
二〇一三年,我做完了《花非花雾非雾》,本来还想重拍二十二年前的《梅花烙》,却因为此剧被侵权而停止。播出侵权作品的正是和我合作二十五年的湖南卫视!这事重创了我的心,让我深深怀疑人类是不是有正义和真情?在我老年的生涯中,《梅花烙》的版权官司成为一大遗憾。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
结语
我的现状,就是如此。
无法抗拒地,我和鑫涛都已迈入老年,也有许多老年带来的病痛和困扰。我早就知道,人生只是一段旅程,道路曲折不已。很多意外、很多未来,都是你无法预测的。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是“有生必有死”。这几年来,很多老朋友、好朋友,都离开了我们,至于老病缠身的,也不在少数。
我和鑫涛,常常谈到死亡的课题,这是一堂必修之课。我经历、我沉思、我体会、我学习……并且准备好了。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我会骄傲地说一句:“我活过了!”因为很多人来世间一趟,平淡无奇、无风无浪地就走完了。而我的一生,直到目前,仍然充满了变数。我是《还珠格格》里那种“创造故事的人”!我还是一个“听故事的人”“看故事的人”和“写故事的人”!
我喜欢做一个“创造故事的人”!也喜欢“听故事”“看故事”和“写故事”!是的,故事伴我一生,“我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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