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文魁(校对)第235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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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一听说太史慈到了,不由得周幼平心生怯意,可是他抬眼一瞧,却又不禁疑惑——因为对面来的这位自称太史慈的将领,根本就未着盔甲,而只穿着一身锦袍……
  原来太史慈前感风疾,被迫前往春谷安养,好不容易病势将愈,也不发烧了,也不咳嗽了,就只是身子还有点儿软。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人说刘威在城外立寨,却整天只是宴饮尽欢,不肯用心把守,就打算过来劝说一二。以他的名位,料想那刘威再怎么牛气,也不敢不听话啊。
  所以这天他便单人独骑出了春谷城,遛遛跶跶往寨中来了,虽然为将多年的习惯,武器都带在身边,但又非真的上阵,所以未曾携带盔甲——更别说穿戴起来啦。谁料想才到寨东,就听得喊杀声震天动地,太史子义不禁大吃一惊,匆忙挺槊冲来,欲待一窥究竟。
  就正好被他瞧见了周泰一槊挑翻刘威。太史慈大怒,乃扬声高呼道:“身为东莱太史慈,谁来与某一决雌雄!”一摆用惯了的铁槊,便直奔周泰冲杀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当面相对,即便周幼平再如何胆怯,也不可能掉头就跑啊——这要一跑,到手的胜利全飞了不说,手下这几千人被堵在寨西,非得全灭不可!
  再说周泰本非怯懦之辈,虽然慑于太史慈的威名,但敌人愈强,他的战意也愈旺盛,当即答复:“九江周泰,正要请教!”挺槊相迎。
  太史慈是听说过周泰的——虽然还没有机会正式交过手——他知道这是江东有数的勇将,当初为了援救孙权而与山贼悍战,身被十二创而竟不死,确是一条铮铮铁汉。子义见猎心喜,便欲当场战败周泰,以挽回败局。
  二将尽皆用脚跟磕打马腹,加快速度,两马对冲,一招即分。就这双槊相交,响声震天,随即二人心中都是一愕。周泰惊愕的是,这太史慈徒享大名,力量却也不过如此而已啊,本来自己奋起十分力气,还怕被太史慈彻底磕开手中兵刃,故此预布下了多重后招,可惜全都没能用上。太史子义却惊:这周幼平果然了得,而自己大病初愈,气力不足,竟然未能即时占据上风……
  周泰心说北人多恃武勇,却也不过尔尔,自己成年后即与同郡蒋钦往投孙策,此后一直在江南搏杀,与那些中原的成名将领甚少对战——他不是没跟太史慈打过,但基本上是在江岸边进行些并不算激烈的接触战,并未一对一地交过手——此前跟随周瑜往救荆州,先杀夏侯廉,再战夏侯惇,那些曹营名将,顶多也就跟自己打个平手而已。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想来太史慈的真实本领也不过如此,再加上未着盔甲,对战时难免心生怯意,武艺再得打个八折——自己颇有取胜的希望!
  想到这里,周泰奋起雄心,当即拨转马头,再来冲第二个回合。那边太史慈心中喟叹,若然无病在身,又穿戴好了铠甲,自己又何惧他周幼平?如今膂力不足,只有尝试避己之短,以娴熟的招式来谋求胜利啦。转过马头,眼见敌槊又当胸刺到,他便双手一拧槊杆,借力打力,轻轻巧巧将之荡开,随即右手松脱,想要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来,趁着两马错镫的机会,去寻隙劈开对方的破绽。
  然而周泰亦久历沙场,又岂能窥不破太史慈心中所想?终究对方号称天下第一,虽然第一回合未落下风,周泰也并没有狂妄到认为定可战而败之。不过即便对方武艺再如何娴熟,终究膂力稍逊于己,便当以己之长,破敌之短——不管你耍何等花招,我都奋尽全身之力以抗,争取以力破巧。
  于是手中马槊才被格开,便又划一个弧形猛地圈回,两马才一错镫,便侧向荡起,直取太史慈的胸腹之间。后世有云“一力降十会”,当双方招式本在伯仲之间,相差并不甚远之际,力大者便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所以除非地形所限,否则武将大多骑马,即可借用马力,把十成力量发挥出十二成来,评书中常有马下将战败马上将的桥段,现实之中是很难看得到的。
  太史慈一方面单手挥槊格挡,另方面长刀已然出鞘。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还未能习惯自己病弱的身体,只听“当”的一声,左手巨震,长槊已被彻底荡开,右手刀尚未劈出,对方的槊尖便已然近了身前。
  无奈之下,太史子义只得再以环首刀格挡,又是单手敌双手,虽然奋尽全身气力将来槊格开,却也震得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他心说不好,虽然只是输了一招,却彻底打乱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倘若再战下去,别说御敌了,恐怕难有幸理。
  于是战马驰出,被迫不再拨转,干脆双足狠狠一磕马腹,朝斜刺里便败退了下去。那边周泰圈回马来,还待再战,却发现——咦,太史慈怎么跑了?心中不禁大喜,我今战败太史慈,那天下第一的名号不是要落在我的头上了吗?雄心大盛,再加上本军在战场上占据着绝对优势,曹兵四下溃逃,已无再战之力,于是不依不饶,催马从后紧追。
  太史慈驰出两箭之地,略略回头,瞥见周泰追来,不禁心中惶恐。自己一战而败,威名受挫还则罢了——沙场之上,本无百战百胜之将,任何特殊情况都可能发生,当初吕布还败在自己手里呢,他又哪儿说理去?——此寨既破,春谷城防薄弱,恐亦难守,则被敌军突破防线,直踵大军之背,恐怕会牵动全局,一发而不可收拾啊!
  太史慈自曹操定淮南、破袁术之时,即守备江岸,前后将近十年,屡次与江东军作战,在他心中,孙家便是自己唯一的敌手。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平定江东,灭此朝食,一了夙愿,倘若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大局动摇,那真是平生之耻、弥天之憾啊!
  想到这里,太史子义一咬牙关,松手撇下了马槊和环刀,就鞍钩上取下自己的大弓来。他这张马弓足可十二钧(四石),比普通士兵所用步弓的弓力还要强,八十步外可透铁铠——虽然现在力量不足,但瞧那周泰也只穿了一身皮的,想要射伤他并不为难吧?
  于是搭箭弯弓,奋起双膀之力,猛地回身便射。但他才刚一抛下长短兵器,周幼平便有了防备了——以太史慈的威名,战败而走是可能的,跑得连武器都扔了,可能性就太低啦,这一定是打算取弓射我呀!而且对方当初勇救都昌,城门射的,威名初兴,天下人都知道太史子义善射之名啊。
  因此风中隐约传来弓弦脆响,周泰当即将身一侧,以槊杆遮护面门。可是随即弓弦再响、三响,周泰心知不好,才待再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太史慈第一次拉弦乃是虚发,眼见周泰躲避,这才再次拉弦,射出箭去,并且在转瞬之间便连发两箭。周泰侧身躲避他的虚射,未免身形迟钝,再想拧回力来,躲开先后两箭,已然来不及了。只听“嗒”的轻响,第一箭被周泰挥槊格开,随即第二箭破风而来,直直地楔入了周泰的心窝!
  周幼平大叫一声,一个跟头便从马背上倒栽下来。可是太史慈几乎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奋起全身之力连续开弓三次,终于中的后一颗心放将下来,也再憋不住了,把嘴一张,一道血箭喷涌出丈多远去——若非踩着马镫,只怕也会当场堕马……
  当日午后,太史慈终于单人独骑地返回春谷,其子太史享闻报,匆忙出城来迎,却只见父亲面白如纸,已然神思恍惚了。当日晚间,太史子义便因伤重而死在了春谷城内。
  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史慈投孙数年后,即被任命为建昌都尉,治建昌、海昏等六县,以拒刘磐,后半辈子全都在打防御战和剿匪战,直到四十一岁去世,临终前慨叹道:“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已任九江太守多年,不但秩二千石,迈入高官行列,抑且受封列侯,还被曹操托付以淮南的军事全责——庐州刺史刘馥只不过负责内政而已——那便了无“所志未从”之憾啦。
  其后太史享上报其父死讯,并记录下了太史慈的遗言,乃是:“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既从,死亦何惧?惜乎不得见江南底定也!”
  这时候是勋才刚从许都返回安邑,当听闻太史子义的死讯,不禁大放悲声,哭倒在地……
第二十五章、异度所遣
  太史慈乃是勋穿越到此世以后,所不期然而撞见的第一位历史名人,西渡之际,同被风波,就此结为莫逆之交。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勋与太史慈兴趣未必相投,甚至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但他当时想要利用太史慈的武力来救护自己,于是曲意奉迎,终于赢得了太史慈的信任。
  但其后在都昌并肩作战,在卢门亭太史慈迎战孙策、挺身相救,可以说无私地赐予了是勋无穷恩惠,是勋不能无感。于是逐渐从最初的仅仅仰慕、崇敬,进而真真正正将太史子义引为至交。其实朋友之间便是如此,哪来那么多真正情投意合之辈?只要并无剧烈冲突,你以诚心相待,自可获得珍贵的友情,若始终将朋友作为可资利用的工具,那么“白头如新”也便无可避免了。
  况且太史慈还指点过是勋的弓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是勋的老师——文师有郑康成,武师有太史子义,他也足够骄傲了。
  虽说自从太史慈镇守淮南以后,二人的来往便逐渐稀疏,但真正的朋友之间,虽隔万里,虽别千日,仍可心灵相通。为此是勋骤然闻听太史慈的死讯,又怎能不悲从中来,泪难遏止呢?
  其实太史慈早该死了。是勋并没有记住太史子义的确切生卒年月,但他隐约记得,原本历史上的太史慈是在赤壁之前就因病辞世的,享年才过四十。如今赤壁之期将至,太史慈也四十三啦——他还不死,难道真能够逃过这命定的一劫吗?
  在是勋的小蝴蝶翅膀扑腾下,引发连锁反应,可以说是活人无数,比方说,吕布就没死,公孙瓒、沮授、关靖等亦皆得活命。但那些家伙在原本的历史上都是战死、自尽,或者刑杀而殁,因为形势的变化,得以延长寿命,本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寿数已尽之人,是勋就救不活啦,比方说陈元龙,虽然是勋反复警告,要他远离生食,还特意请华陀、许柯师徒给他治过好几回病,终究还是难以逃脱壮年即殁的悲剧下场。再比方说郑玄,因为入仕于朝,心情愉悦,所以比原本历史上晚死了几个月而已,想要拖得更长久,那肯定痴人说梦了。
  在原本历史上,太史慈是病死的,是勋为此倒是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即便有华陀或者张仲景见天儿跟着,也不见得包病百病,能彻底使人不死啊。可是没想到太史慈平平安安过了那个坎儿,是勋才刚松一口气,却突然有消息传来,他最终还是因病再加因伤,在春谷县中猝然辞世……
  唯一可欣慰的,便是太史子义的遗言改了,从“所志未从”改成了“所志既从”,想必临终之际,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憾恨吧。“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大病未愈还能射杀周泰,子义可谓死得其所,作为朋友,在涕泣的同时,也该为他感到欣慰吧。
  最终是勋并不按照朋友之义,而从师弟之礼,找了条白带子扎在腰上,算是给太史子义服丧。
  这时候曹操已经率领曹休的虎豹骑离开许都,向西进发了,打算先驻军故都雒阳,召集周边兵马,然后进入关中去增援夏侯渊。因为位于大河以南,曹操比是勋预先得到了太史慈去世的消息,也不禁唏嘘慨叹,随即上奏,追晋太史慈为韦乡侯,并准其子太史享袭爵。
  几乎前后脚的,一名青年被带到曹操面前,递上请降的书信。
  此人名叫文诺,字天成,乃荆州大将文聘的族侄。且说自刘表亡故后,蔡瑁、蒯越便迅速行动起来,秘密召聚党羽,想要发动政变,驱逐刘琦、刘磐,拥刘琮为荆州之主——当然啦,这时候所谓的荆州之主,所据也不过一座江陵城和半个南郡而已。
  势力小弱还则罢了,关键刘琮一党的首脑蔡、蒯等辈都在幽囚之中,手中兵权几乎被剥夺干净,若不能说动领兵之将,若不能找到势力外的靠山,想要翻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最终说动的本州之将便是文聘文仲业,而希望傍上的靠山,则非曹操莫属了。
  蔡瑁、蒯越并绝大多数荆州士人,全都相对地心向朝廷,早便有向曹操输诚之意,其诚心比江东的张昭、张纮等人更甚。尤其二张还扶保着孙权,不忍见孙家覆灭呢,蔡、蒯所服侍的刘表可已经挂了,谁肯承认幽囚乃父的刘琦是旧主合法的继承人?
  文诺送来的表章中说,荆州士人皆心向王化,请魏公速发一军南下,攻打江陵,他们愿意趁便打开城门,协助驱逐刘琦和刘磐。投降的条件也很简单,只要朝廷承认刘琮是刘表的合法继承人,承袭其名爵即可,至于荆南各郡,亦当双手奉上。
  蔡、蒯本来想自己解决问题的,但不久之前,刘备遣关羽、甘宁率军沿江而下,想要支援江陵,进而与刘琦、刘磐合兵,北攻襄阳或者东击西陵,以牵制曹军向关中的增援。消息传来,二人当即就慌了——这要再加上数千上万的益州兵,咱们还可能斗得过刘琦他们吗?若不及时发动,恐怕日后再无机会!
  于是趁着益州军尚且屯驻在巫县,正遣人与刘琦商议合作事宜的时候,他们赶紧就把文诺给派出来了——文聘表面上仍然服从于刘琦、刘磐,故此其侄来去自由,不大会惹人怀疑。
  两军联合,说简单也简单,益州方面只要提前打个招呼,然后乘船沿江而下,直抵江陵即可——真要那样,恐怕文诺还没抵达雒阳曹营呢,关羽就已经先进了江陵城啦。问题益州兵来,刘琦虽然无比欢迎,刘磐却心生疑虑,既怕对方占据了主导权,更怕关羽在进入江陵之后,直接便收编了自己的军队——城内军权七成都在自家手中,刘琦表示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故此他要求刘琦向对方提出条件,客从主便,益州军必须听从荆州方面的调遣,以此为前提,才能谈得上联合事宜。刘琦无奈,只得遣马良去巫县游说关羽、甘宁。然而关云长本是个骄傲之人,甘兴霸曾在荆州沉沦下僚,对刘表一家子都无好感,因而断然否决了马良的请求。按照关羽的意思,你们只要好好守着江陵城,保障粮秣运输便可,或襄阳,或西陵,我们去打——当然啦,打下来了自然便归我益州所有。
  刘琦倒不反对让益州军单独前进去攻敌城,要我给你们准备粮草那也简单,然而他坚决不肯接受所得地盘就此归属刘备——荆襄八郡皆我家之所有也,汝等若能夺取,我可倾府库以颁赏赐,但土地、城池,你必须得还给我。
  就这么着来回扯皮,跑得马季长腿都快断了,短期内难见成果;而刘磐又特意使黄忠驻军秭归,阻挡住益州军东进之途——如此便给了蔡、蒯等人暗中布置和动手的机会。
  再说文诺来至雒阳,求见曹操,却出乎意料之外地被曹操打了回票。曹操遣人传告,说孤使温曼基(温恢)为南郡太守,以于文则、李曼成统荆州军事,你有事儿直接去找他们去好了,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干嘛?
  一则曹操最近志得意满,自以为天下不足定也,二则正担心西事,且没时间和精力来关顾荆州问题呢,所以直接不见——就如同原本历史上赤壁之战前,他降刘琮,定荆州,得意之下,就万分可惜地把揣着地图跑来求带路的张松给噎跑啦。
  好在文诺不是张松,他在本土投降集团里只是个小角色而已,不好自己拿主意,不象张松,曹操不留爷,爷去找刘备……文诺被迫跪在营外苦苦哀求,还遣人秘密向从征的秘书监刘放行贿,请刘子弃帮忙在曹操面前大说好话,就这么着耗了整整三天,曹操才终于答应相见。
  等到文诺报门而入,见了曹操跪下便行大礼,曹操一撇嘴:“前孤使诸葛亮往吊刘景升,讽刘琦等降顺朝廷,彼乃怙恶不悛,今遣汝来,所为何意?”
  文诺赶紧解释:“臣非大公子所遣,乃蒯公异度所遣也。”
  “哦?”曹操闻言,面色当场就变得温和起来。文诺临行之前,谋士傅巽曾经提醒他,说蔡瑁的名声不是太好,君此去曹营,尽量别提他的名字,光提蒯越就成。曹操是久闻蒯越之名啊,在原本的历史上,蒯越奉刘琮而降,曹操就说了,我“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这话可能有所夸张,但其看重蒯越之意料也无虚。
  再加上曹操原本以为这文诺是刘琦派来的使者,所以不打算搭理,如今一听,赶情是蒯越派来的,不用问,这肯定是来献江陵的呀!招降纳叛,可使兵不血刃,白送上门来的土地、户口,没人会不喜欢。原本历史上曹操所以“不复存录”张松,是因为他考虑到夺取了荆州以后,还得转道去攻扬州,江南既平,再西取汉中,最后才能轮到益州刘璋,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啦,你预先跑过来求带路有啥意义?万一其情败露,反而破坏了我跟刘璋间还算和睦的关系,那不是得不偿失吗?所以才把张子乔给赶走了。
  这回可不同,江陵距离既近,又兵微将寡,即便忙着西援,也大可以半途中发一偏师过去接收。再说了,于禁、李典就正屯驻在南郡和江夏,让他们帮我跑一趟也可以啊。当即堆下笑脸来,详细询问文诺的来意……
第二十六章、隆中闲话
  蔡瑁、蒯越使文诺前往曹营,去请曹操协助,他们好趁机夺取江陵之权,驱逐刘琦、刘磐。曹操召集谋士们商议,大家伙儿都说,魏公您忙着征西,不可轻动,可命于禁、李典率所部直下江陵,去增援蒯越。刘放还建议,当遣一智谋之士相助于、李,最好是荆州人,熟悉当地情况。
  曹操环视身旁众臣,没找到荆州人,但是瞧见一个曾经客居荆州多年的徐州人,当即伸手一指:“孔明可往。”
  诸葛亮曾经跟随曹操南征,还游说了黟、歙的山贼归附,此后曹操北归,他并没有留下来跟贾诩一起辅佐夏侯惇,而是也跟着回来了,随即便又加入了西征的行列。是勋曾经向曹操推荐诸葛亮,跑过一趟江陵,去吊唁刘表,并且与蔡瑁、蒯越等投降派暗通消息,那么如今再找人去接收江陵,当然以诸葛孔明为不二人选啦。
  孔明奉命南下,首先抵达襄阳,拜会了南郡太守温恢和守将李典。按照曹营的谋划,是命李典和屯驻江夏郡江南地区的于禁各自将兵,两路夹击江陵——但是不必要真打,等待城内形势变化即可。温恢、李典拜命,立刻整备士卒、粮秣,诸葛亮因此得了两日之闲,于是请个假,骑马跑隆中去拜会老丈人黄绶黄承彦。
  见面之后,先寒暄几句,诸葛亮问候起居,并汇报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也就是告诉老丈人,您闺女在跟我结婚以后过得挺好,虽然目前尚无所出……迟早会怀上的,您别担心。然后说着说着,黄绶突然问起政事来:“今曹操已进魏公,封藩建国,权势弥天,得无篡意乎?”
  诸葛亮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当然不能欺骗黄绶,说曹操并无篡位之意——人在朝堂上公开跟天子讨论“禅让之礼”,这事儿许下是街知巷闻啊。但是也不能直言说曹操必篡,因为这事儿篡后才能大申天命,篡位之前是不便到处喧嚷的,身为汉臣(他同时也是魏臣,但终究还跟大多数魏臣一样,还挂着个汉臣的虚职),孔明丢不起这个脸。
  黄绶看女婿犹豫,不禁莞尔一笑,当即转换话题:“孔明以魏公何如人也?”
  诸葛亮回答道:“魏公定乱之雄,宏才大志,知天时、通兵略,亮所仰望者也。”黄绶撇一撇嘴:“吾闻魏公多疑好诈,任性跋扈,刚暴擅杀,有诸?”
  诸葛亮心说您消息倒灵通,曹操的主要毛病全都让您给说全了,赶紧解释说:“身当乱世,不得不用诈谋;事权一统,不得不任性独断;芟夷草莽,不得不有所杀戮也。如昔高皇帝诛彭越、黥布,岂多疑而好杀耶?为定天下,不得不为耳。”
  黄绶闻言大笑:“孔明亦做如此语,岂所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乎?”诸葛亮心说唉您这是啥意思?这原文前面可还有一句“与不善人居”啊,您的意思,我如今仕奉非主,所交亦皆匪类不成吗?正要反驳,黄绶却摆了摆手:“不必文其过也,魏公奸雄,当乱世乃能定天下,吾非讽卿离之。”我不是瞧不起曹操,要你脱离仕途,或者离开安邑啊。
  说着说着,突然长叹一声:“昔令师(是勋)与赵邠卿(赵岐)联袂而来,吾与邠卿论及孟子,邠卿乃有语:‘孟子云天下须定于一然后可安,既周已失柄,不可复兴,乃往说于魏、齐也。’其与今世,何其相似。汉恐终不可振,魏氏代之,殆亦天命乎?”
  眼望诸葛亮,缓缓地告诫道:“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所言之君非止汉天子也……”那意思,“君”之一字也包括了曹操,与生民和社稷相比,曹操也得往后排——“令师为仁人君子,其佐魏公,为生民、社稷也,乃不执著一姓。孔明亦当秉此操行,方不负乃师与吾之所望也。”
  诸葛亮急忙拱手躬身,诚心受教。
  黄绶接着说:“察令师之所为,欲藉此乱世,一扫桓灵以来恶政。世家大姓,勾朋援党,坐望空谈,不恤百姓,须抑制之,世乃得安。观其于安邑首开科举,间以九品中正,乃可知也……”
  啊呦,诸葛亮心说老丈人您可真敏,藏在深山里竟然还能够瞧清楚我老师开创科举制的真实用意,了不起啊!就听黄绶接着说:“前广元、公威、州平皆往应试,俱取中而为郡吏矣。”
  他所指的乃是石韬石广元、孟建孟公威、崔钧崔州平,都是诸葛亮当年隐居隆中时候的好朋友。这仨也跟诸葛亮一样,并非南阳本地人,而是乔迁户口,又不跟诸葛亮似的傍上了一位好老师,因而始终未能出仕。直到开科举的消息传到南阳,三人见猎心喜,于是相伴前去参加考试——当时诸葛亮还跟着曹操正南征呢,所以他并不清楚此事。
  至于判卷的是勋,你跟他说石广元、孟公威、崔州平,他当然知道,问题考卷上糊了名瞧不见,而等到正式给出品评之后揭开来抄录中式者姓名,光见着颍川石韬、汝南孟建和博陵崔钧了,哪儿还能想得起来究竟是WHO啊?
  按照诸葛亮的看法,三人皆为当世俊才,若仕可为刺史、郡守,但这回考试,三人的成绩虽然不错,却都只中上而已,攀不到上乘去。原因就在于他们不是南阳人,没有南阳郡的中正评级,其中只有石韬祖籍颍川,算魏国的领地,可以回乡先混个等级出来,但他却偏偏想跟两位好朋友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公平竞争,所以坚持不往。因此三人皆为投刺自荐,得不着一点儿加分。
  不过中上也算不错了,可任为郡吏,而不会落到县里去。话说这回科举考试,中式者不少,但其中有约摸两成在得知所授官职后,便急忙上书请辞。大多是世家子弟,因为成绩不够好,受委县职,他们觉得丢不起那个人,干脆——我再去复读两年吧。因为过去的县中除令、丞外,余职皆为墨授长吏自辟,既没有正式编制,且又身份低微,也就只有吴质之类寒门愿为,世家大姓是根本瞧不起的。如今魏之五郡内各县虽然新设了很多正式在编的公务员,名门之后仍然不肯屈尊降贵,去为乡间小吏。
  至于秦之官员,多出郡县小吏,汉初的名臣萧何、夏侯婴等亦曾仕县,整天把高皇帝摆在嘴上说事儿的家伙们就全当遗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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