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校对)第337部分在线阅读

字体大小: | | 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 返回书籍页面 / 当前阅读进度337/817

  后来薛禄去四川当官,离京几个月,最近刚回到京师。王先生始终没再见过他。
  “王先生来!我带你去。”管家催促道。
  王秀才跟着管家进了一道门楼,走了一会儿到了一间大房子门前。管家站在门口躬身道:“侯爷,王先生来了。”
  里面传出“嗯”的一声。管家便招了招手,叫王秀才进去。
  “在下拜见阳武侯。”王先生进门作揖道。
  “坐。”年近五十的薛禄,身材看起来依旧壮实。他正埋头写着甚么,连正眼也没看王秀才一眼。
  王秀才瞧见一条空凳子,走了过去。他观看了一番房屋里的景象,不禁伸手摸到了下巴的稀疏胡须,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更加明亮了。
  屋子里除了王秀才,还有几个穿长袍的人;其中两个面熟,另外两个却没见过。地上丢着一些皱巴巴的纸团,大概都是薛禄扔的、但不一定全是他写的。
  “奏章会不会写?”薛禄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露出精光。
  王秀才甚么都写过,就是没写过奏章,他顿时怔在那里。片刻后他终于沉住气,发现薛禄面堂有黑气、一脸郁色,很快猜到薛禄在愁什么了!
  薛禄不久前在四川都司当官,率兵平汉王叛乱、大败,丧师十余万!
  王秀才做了多年生员,在京师也是有同窗的;他在京师花掉的钱财,多半都是花在了与那些人走动上,当然对这样的大事有所耳闻!
  薛禄肯定想上书解释兵败之事,但薛禄对自个写的奏章和身边幕僚写的,都不满意……看地上那么多纸团就明白了。
  于是薛禄病急乱投医,把府上教书的秀才也叫了过来?一定是这么一回事!
  “那得看甚么样的奏章。”王秀才道。
  还未离开的管家急忙转过身来,沉声道:“王先生,你可别不识抬举!”
  而薛禄则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干不干?”
  这个问题,王秀才也正在急着琢磨!
  王秀才忽然想起了除杨士奇之外的另一个人,高贤宁。高贤宁也只是个秀才,靠一篇文章就名满天下,最后被太宗皇帝破格录用……据说高贤宁还躲着,不愿意做官呢!因为被他的锦衣卫同窗要挟,才勉强出山。这样清高的作为,让高贤宁的名声更大。
  不过王秀才心里明白,为薛禄这种名声狼藉的败军之将粉饰文章,绝对是士林中人的耻辱!王秀才若只想给一个勋贵武夫当狗,可以干这个事。但他的期望,根本不是钱财,而是名、权!
  王秀才也明白:今天这种事,显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嗅到了某种机会,正绞尽脑汁琢磨着,那个机会究竟是甚么、能依靠眼下的事做点甚么文章……
  他忽然开口大声道:“阳武侯,失敬了!在下虽穷,却不敢弃气节,您这个文章,在下写不了!”
  “啥?”薛禄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瞪着凶光道:“槽你娘,你说啥?”
  薛禄的凶悍果然名不虚传,光一个眼神便杀气十足,立刻将王秀才吓住!王秀才非常害怕,瞬间就后悔了……可是现在已无退路,如果服软,今天便会弄巧成拙,必须要豁出去保住尊严!
  然后再将这个事儿,给京师的士林好友都说说。让士林中人看见,他王秀才多么有气节!
  王秀才咬牙昂首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管家忙道:“侯爷息怒……”
  但薛禄已站了起来,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到了王秀才跟前。
  王秀才的手指在袍服内发起了抖!他的浑身都紧绷着,等待着暴戾的薛禄一掌打过来……
  薛禄这人的名声狼藉,他在庙堂上打死纪纲、杀瞿能全家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敢和他对着干,骨头绝对够硬!
  当然也要看运气,万一被当场打死,王秀才就完蛋了。可是在这世上,想往上爬,哪有甚么也不用付出的好事?
  薛禄一脸杀气,冷冷地盯着王秀才。
  王秀才咬牙等待着那个时刻,像薛禄这种暴躁武夫,被羞辱了绝对要动手……往脸上打,打出伤来!
  不料薛禄居然一根指头也没动他,薛禄冷冷道:“领了钱,走人!”
  王秀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难以置信,薛禄这种打了败仗就恼羞成怒,杀人全家泄愤的人,居然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生员面前忍住了?
  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阳武侯,这……”王秀才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薛禄冷笑道:“我不饶你,敢情要把你打个半死,好叫你拿着伤去卖直邀名?你好见人就说,看嘞、快来看嘞,俺不给阳武侯写奏章,被打成这样了像头猪一般!”
  薛禄的后半句还学着被打落牙的人、口齿不清的样子,做出插科打诨的动作,一下子把管家也逗乐了。但管家立刻意识到这是严肃的事,急忙掐手臂正色憋着。
  薛禄一脸讥色。
  王秀才的脸红到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既感觉很羞辱,又怀着畏惧,急忙埋着头逃出门去。他连教书的钱也不好意思去拿,便赶紧离开了此地。
  王秀才离开薛府后惶惶不可终日,他想起薛禄打死纪纲的事,怕薛禄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王秀才也心存侥幸,或许薛禄根本没兴趣和他一个生员计较,很快会把这事忘了。
  ……薛禄和几个幕僚写了很多遍奏章,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没搞明白。他冥思苦想,晚上也睡不着,终于自己想明白了,这奏章究竟哪里不对!
  之前大伙儿写的所有奏章,都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直在为四川兵败辩解,推卸责任。
  如果四川之败,薛禄没有错,难道错的是皇帝、用错了人?辩解真的有用吗?
  薛禄连夜爬起床奋笔疾书,重新写了奏章。专门说自己错在何处,并请圣上严惩、绝无怨言,痛述他误了圣上大事,万死也不能报答圣上给的恩情……
  薛禄从来不是一个求稳的人,他就要这样写奏章!
  圣上若要让一个人死,那个人解释推卸再多都没用。圣上若不要一个人死,就算当年李景隆前后两次丧师达百万大军,他死了吗?
  回头看“靖难之役”,建文朝的大将全都打过败仗,但被处死罪的人很少。哪种人会死?徐增寿那样、确定了是吃里扒外的人。
  薛禄放下笔,将镇纸放在未干的奏章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纸上写的认错,让他十分恼怒气闷,四川那一战的失败,墙头草太多、把他害惨了!
  要他心甘情愿承认的罪责,只有退到重庆府之后。那时他没有守城,确实是因为他还不想死……而被围在重庆府必死无疑;就四川那烂摊子、那么多汉王瞿能的旧部,根本守不住。唯一的作用是拖延时间,或长或短罢了。
  薛禄强忍着那股子憋屈,只想着怎么还能重掌兵权。终有一天,要让汉王也尝到失败羞辱的滋味!
第四百四十章
官军未败
  梅雨时节还没到,京师就下了一场绵绵的小雨。薛禄上了奏章之后没过两天,便受圣上召见,去乾清宫东暖阁面圣。这时天上仍旧下着下雨。
  此前几个月在西南三省发生的大战,朝廷官军无疑非常失败。但薛禄见到皇帝朱高炽时,并未从皇帝脸上看到恼羞成怒的神色,更无焦急慌张。
  当然也全无高兴的模样。
  朱高炽见了薛禄,竟先是讲起了一个故事,“这事儿是当年俺们三兄弟一起在京师的时候,高煦与俺讲的。俺觉得很有意思,阳武侯听完,便放到肚子里好了。”
  他不等薛禄回答“洗耳恭听”之类的话,马上又说了起来,“说的是有三个活物,一只蚊子、一只大虫(老虎)、一头羊。蚊子正钉着吸羊的血,忽然从树林里冲出一只大虫,把羊吃掉,连同骨头也嚼碎了!”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着薛禄。薛禄不确定,他不敢抬头直视天子。
  “蚊子愤怒斥责大虫。大虫道,你同样在吸羊的血,俺们没有甚么不同;蚊子道,俺只吃羊一点血,而你却要了羊的性命。”
  薛禄听罢,忽然想起了前两天那教书的王秀才。王秀才无法真正威胁到薛禄,也不必那样做,他如同蚊子,只想从薛禄身上得到一点点好处。
  这是个寓言,如同《庄子》里很多篇文章一样的手法,但又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寓言。圣上说这事儿,究竟是赞成蚊子的说法,还是大虫的?
  薛禄不敢问,弯腰拜道:“圣上圣明,臣愚钝。”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却不解释他的看法,很快便岔开话题,说道:“阳武侯在四川做过的事,见过的事,说说罢。”
  “臣遵旨。”薛禄抱拳一拜,沉吟片刻便开始述职。
  当着皇帝的面述职,决不能轻易说谎话,不然就是欺君之罪!但是,即便是用真相编织起来的一件事,也可以稍稍有所不同的……
  许久之后,薛禄走出了东暖阁,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东暖阁在乾清宫,属于后宫区域,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到这里面圣。薛禄还能面见圣上,至少,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性命的安全。
  薛禄一抬头,忽然就看见斜廊上默默地站着一队文武大臣!那些人站在那里不仅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有随意动弹,十分谨慎的样子。薛禄想到片刻之前的失仪,那个松一口气的动作,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阳武侯。”有大臣向他见礼。薛禄也抱拳回礼,走上了斜廊。这时候朝廷里还有人理会他,证明不止一个大臣和薛禄自己的想法一样,只要还能在东暖阁面圣,便没有彻底完蛋。
  薛禄在宦官的带引下,走出了乾清门。他这时忍不住又想到圣上说的那个寓言,这是不是在敲打提醒他的意思?圣上在暗示薛禄就像蚊子,私心让朝廷蒙受了一些损失?
  薛禄还真是没法确定圣上的心思。
  ……阳武侯离开乾清宫之后,接着进东暖阁的大臣是几个文官,有东宫故吏、以及袁珙吕震等大臣。皇帝的亲舅舅徐辉祖也在斜廊上,但徐辉祖暂时还没有被准许进去面圣。
  进屋的大臣们上前叩拜行礼,朱高炽头也不抬地说:“免礼平身。”
  “谢圣上恩。”
  朱高炽的目光依旧看着御案上整齐摆开的四份奏章,除了刚见过的薛禄写的,还有张辅、顾成、吴高的奏章。这些东西在前后不同的时间里送到京师,现在同时放在了朱高炽面前。
  “看看罢。”朱高炽道。宦官海涛便拿起那些奏章,分给了大臣们。
  此番大败,朱高炽闻讯之后表现得很好。他没有在大臣们面前龙颜大怒,因为他最大的感受根本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一个皇帝若是在别人面前害怕,那是最不合适的表现。所以朱高炽看起来几乎面无表情。

< 章节目录 >   < 上一章 >   当前阅读进度337/817   < 下一章 >   < 返回书籍页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