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校对)第20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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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身花门贾氏,多谢范传胪千里送灵之高义,今日带领花家子弟前来迎请老爷灵柩还家,改日自当重重酬谢范传胪大恩大德。花家子弟!给范老爷磕头,谢过范老爷大恩。继胤,你过来,你是花家嫡长,要多磕几个头,好好感谢范老爷恩德。”
  名为继胤的男子,今年三十上下,生的与花正芳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概就是花正芳年轻时的模样。看的出,他很听母亲吩咐,走过来就给范进跪下,用力磕头。
  范进连忙让过搀扶,连声说着不敢。老妇人却已经道:“让他磕!他这一是谢过范老爷恩德,二来也是拜他天伦,磕得越多越显孝敬,这事不能含糊!”
  有她着话横在那里,范进就不好再拒绝,只能由着他们磕过头,又有人抬起棺材准备先运回家里,再送去祖坟。范进道:“老夫人且慢,还有两位贵府家眷,要与您相见。”
  老妇人道:“码头上不是认亲的地方,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范老爷千里送灵,总要在句容多待几天,也让老身好好招待一番才是道理。说来范老爷或许不知道,胡老中丞景仰我家老爷清命,要在句容再为老爷办一次水陆道场,二位同是官场中人,少不了有番应酬,无论如何范老爷也不要急着走。”
  贾氏的表现不愧其大家族当家主母的身份,应酬的滴水不漏不卑不亢,又隐约点出自己家虽然死了当家男人,但是却有应天巡抚胡执礼这尊大佛做靠山,范进若想挟恩敲诈,也自不会有什么便宜可占。让范进心里对这老妇人的评价提高之余,隐隐为沙氏母子担心。
  句容号称江宁东南门户,又称江宁御花园,距离江宁并不甚远。虽然是一座县城,但是应天巡抚行辕设立于此,有一省巡抚在此驻节,自是身价百倍。
  胡执礼是仕林前辈,官声甚好,素有能吏之名。同时另一个身份,则是翁大立的好友。范进这回到句容,很有点上门嘲讽的意思,大抵是说,我把你老友送回家吃老米饭,又到你地盘上来蹦达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意思。想一想,范进自己都觉得这行为很欠打,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退路,只能一路向前。
  花家抓在句容乡下,名为花塘村的地方。东南水乡风景,既不同于北方乡村,也不同于广东。如同一幅名家巧手绘制的水墨丹青,处处透着幽雅气息,百姓们脸色也远比北地乡农更为红润。范进心道:东南膏腴之地,不愧是真个大明的财赋中心,只看百姓神色就知此间富庶,在这里做官可比别处舒坦多了。
  沿途到村口修有一座座高大牌坊,花继胤拙于口舌,不善表达,只说着这是村里出的举人所修牌坊。贾氏接过话来:“花塘寨文风昌盛,自大明定鼎以来,我花家共出过三十七位举人,五位进士,其中三人为国尽忠。算上老爷,这便是第四个了。人说老爷是自尽,我却不信,我花家历代子孙,皆有一副铮铮铁骨,只会被砍头,绝不会自尽!等到丧事一了,就由继胤写一份说贴请胡中丞代寄朝廷,请朝中诸公代我家老爷主持公道,务必查清真相。”
  这老妇人!
  范进心内转了个念头,他倒不认为区区一个老妇人能翻起什么风浪来,死尸都拉回来了,就算加上胡执礼,也推不翻定案。但是这么闹一下,本来冷却下去的温度又会被炒热,总归不是个好现象。但是他嘴上只是附和着,并没有表示出反对,只在心里嘀咕。
  等到进了花家,范进将继荫领过来,对贾氏道:“老夫人,这便是花翁在京师所得之子,名为继荫。继荫,过去叫娘。”
  花继荫也知,大户人家规矩如此,只有正室才可以叫娘,亲母只能称姨娘,心里纵有不愿也没办法。好在他之前已经被范进教育好了,走上来跪倒在地,给贾氏磕头。
  贾氏看了他两眼,并没有让花继荫起来,而是问范进道:“他的娘在哪?老身想见一见。”
  “奴婢拜见大娘子。”
  沙氏本来就胆小,看了老妇人的模样,心里就更害怕,跪在那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几次想去看范进,希望从这个男人那得到点力量支持,但是也知这不是时候对方更管不了自己家事,只好听天由命。
  贾氏看看她,又看看花继荫,冷冷道:“你姓沙?老身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事。你本来早该来拜我,等你这一拜,足足等了这么多年,倒也是不容易。今日花家各位手足叔伯都在,老身有几句话正好当着范老爷与各位亲友的面说清楚。当日老爷上京之时,正逢家中族老中风,群龙无首,各位都要我一个妇道出来维持家业。老身几次推辞,可是众情难却,也只好勉为其难,担下这个重担!我家老爷为官清廉,在京师里做的又是言官,不敢多拿一分一毫,只怕污了花家祖宗名号。京师米贵居大不易,所得俸禄仅够勉强支撑自己开支,无力周济家里,整个花家上下那么多丁口,全靠老身一个妇道人家主持。老身为人妻子,为丈夫操持家业,维持局面,这无话可说,也不敢叫一个苦字。当日交到老身手上的家业是何等破败模样,各位亲友都是知道的,如今的花家又是什么样子,各位也看在眼里。老身一个妇道,能让家业到这一步,自问对得住老爷,也对得住花家列祖列宗!”
  她年纪虽然大,口齿却很清晰,说话中气也足,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老身对自家老爷的为人是很清楚的,虽然居官,也从未想过老爷能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却不成想,这回是老身错了。当年,咱们这里遇到风灾,田里没有收成,花家全族老少都在为生计发愁的时候,老爷从京里给老身送来家书,说是在京里把一个煮茶婢收房,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当时继胤刚刚考中童生,老爷又给他添了个弟弟,老身能怎么办?除了恭喜老爷,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喊我做娘,会有人给我敬茶。只是没想到,等这一天居然等了这么久!这是好事情啊!我花家添丁进口,乃是家门之幸。继胤,你多了个弟弟,还不欢喜么?不过我花家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来到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才行。继胤,由你负责教你弟弟规矩,至于沙氏,你的规矩由老身亲自来教。现在,你们先去后面休息,来人准备酒席招待我们的贵宾。”
  花家人对范进一行倒是很客气,给足了面子,虽然因为治丧的原因,并没有准备太多荤腥,但是酒席也算得用心。句容靠近江宁,厨师也是吴菜厨子。大明此时的菜系里吴菜排名第一,席面极是精致,陪席的几个都是花家有功名的子弟,与范进交谈学问,与他这个进士身份很相符合。
  在酒席中范进发现,花家的家族底蕴当真不是当初范家那种小家族可比,一个花塘寨里,秀才就有十几个,还有两个是举人。如果算上监生,那就更多一些。人说东南文教兴盛,这种话光是说说没感觉,只有跟这种家族接触,才能发现这样的家族多可怕。这还是江宁东南,如果是到了此时的学霸省份浙江、江西,恐怕就比这更强大。
  当初在广东,洪家有一个举人,就能横行金沙乡,花家这么多秀才举人就知道在官府那边,有多强的发言力,也难怪能和胡执礼说上话。据这些秀才介绍,这一切都赖贾氏治家有方,从严管教。虽然是女流之辈,但是花家男子全都服她,当日就连上一辈老人都安心听她指挥小辈就更不用提。
  花家在她指导下,男耕女织,读书习武,整个村庄秩序井然人才辈出。除了读书的,还有一些专门练武护院的,作为花家的武装力量,与邻村争水夺地不管是打官司或是打架都不会吃亏。
  在族内,贾氏有详细的奖惩制度,不好好读书的要去跪祠堂挨饿挨家法,读书出成绩的,又不吝惜物质奖励,又在全村揄扬名声,连娶媳妇时都会有一份额外的津贴。
  是以花家这边学风很盛,秀才举人是这些,童生就更多一些,未来肯定会有几个进士出来。即使是地方官对花家也明让三分暗让五分,谁也没法估计,在这么一位有能的妇人带领下,这种家族的潜力极限在哪。
  而当初的花家,可不是这样的。在贾氏刚嫁过来时,花家只有花正芳这一个学有所成的,剩下一个举人分家另过,不与族内往来。秀才有几个也都不务正业,家中子弟赌博喝花酒,都盯着族产想要多分一些,内斗不止,家中已经有败落迹象。全靠贾氏整顿家规,支撑门户,操持家业,又把有功名的人请回来,重新聚合,才有如今兴旺。内中所费辛苦一言难尽,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样子比她实际年龄要衰老的原因。
  在花正芳当官的岁月里,家族真正从他身上沾的光不多,全是靠贾氏一个人的努力,让家族产业几乎翻了一倍,让整个花家有了兴旺的希望。是以对花家族人来讲,对于花正芳这个本族人的感觉倒是一般,尤其小辈对他更没多少感情,但是对于贾氏都当做神来恭敬。在家族里这老妇人是真正的一言九鼎,没人会违抗。
  范进心里,隐约泛起一丝不安,但是又说不上来在哪里。等到酒足饭饱,花家下人引范进来到客房,为他介绍道:“咱们花家有规矩,下人住下人房,贵客住贵客房。您的贵仆我们自是恭敬,但主仆有别只能住下人房,这房是您住的。”
  贵宾房的住宿条件不错,东南之地房间不走那种规模宏大,但是房间里布置的极是精美干净,房间里燃有素香,放有瑶琴古书以供消遣,另一边还有文房四宝,以便人随时书写。在墙上还有人手书的条幅:少年戒之在涩、中年戒之在斗、老年戒之在得、为官戒之在贪、农人戒之在惰……
  另一边则是手书的孝经,挂在墙上倒处都是,常见的字画倒是一张没有。那下人很有些自豪道:“这都是我家老夫人写的,所有房间里都要挂,让我们每天醒来都看到这些,以自省。”
  “你们都认识字?”
  “是啊,花塘寨男女老少,全都能读能写。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说人不认识字,就不懂得做人的道理,那样对朝廷对百姓都是无用之人。所以不管是谁,都得念书写字。就因为我们都认识字,外间人才不敢欺侮我们。”那下人很是得意地说道,“范老爷所著的幼学琼林,我家老夫人不惜重金买了好几本,专门教族中蒙童来读,说是受益最多。像小的这种下人,也是读了那书,才会与人说话。”
  范进与他又聊了几句,那仆人才告辞而出。范进看看那字,写得笔力雄浑,功架严整,与寻常女性笔迹大不相同,心内暗道:这两口子倒真是天生做就的夫妻,一般刻板无趣的很。这贾氏自从成了亲,估计和老公相聚时间不长,有了儿子老花就来京里做官了,也难怪一肚子怨气。不过说到治家,倒是很有一套。
  他在房间里待的无聊,只盼着郑婵赶紧来陪他,吃惯山珍海味,就想来点青菜淡口味。郑婵那有些粗野的言语和火辣举止一言不合就叫达达的风格,正是调剂。按着这妮子粘自己的程度按说早该过来,结果直到未时过了,房门一开,郑婵才像被什么追一样冲进房中,二话不说就用后背抵住房门,对范进道:“快……当家的快把我藏起来,别让他们找到。”
  范进疑道:“怎么?有人对你图谋不轨?好大的胆子!谁啊,你对我说,看我不揍他。”
  郑婵点着头,“当家的保护我,好几个粗蠢婆子在找我呢,被她们找到,可不得了。”
  范进只当是花家后生看郑婵长的俊又是外地人,要占她便宜。听说是妇人,不由奇道:“妇人?你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她们找你干什么?”
  “就是坏在谁也不认识上。那些欠XX的婆子说我是个下人,不懂规矩,要我先学规矩。拉着我读什么女戒,闺训,那些玩意不知道是谁编出来坑人的。真按那上面做,都得去当姑子。那帮妇人一个个粗手大脚的,按着你就跑不了。我念了一阵,头昏脑涨,人都快死掉了。好不容易寻个当子跑出来,可不想再被捉回去。”
  她这里正口沫横飞地说着,忽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女子声音道:“范公子请开下门,我家老夫人求见。”
第三百五十三章
铁娘子(下)
  郑婵听到老夫人求见这几个字,就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差点一个跟头跳起来,冲范进必手画脚,示意他不要开门,又四下寻找着,看能往哪藏。结果这房间实在是太小了一些,并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她一咬牙,就准备钻到床底下去,范进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摇摇头,指指自己身边道:“坐下,有我呢,看谁敢抓你。”
  郑婵大着胆子坐下,身子还欠着,低声道:“这不行……男女不同席……呸。狗日的,读那玩意读的脑子坏掉了,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我又不是你老婆,哪能跟你坐一起。”
  “我说行就行,一切交给我。”
  房门开启,两个三十几岁的健妇在前引路,随后贾氏走进房中,彼此见礼以毕,贾氏看看郑婵,后者平素是个大胆泼辣地女人,但是被贾氏这老太太一看,就莫名地胆战心惊,紧低着头,想要站起来,却被范进拉着手,一动不动。
  “花家有规矩,男女各有居所,即使是夫妻,也只能日落之后才能同屋而居,白天里各有所差,不能混杂。若非至亲不许随意交谈,否则必有家法处置。不过这位既然是范老爷的内眷,这规矩就破例一次。”贾氏对身边一个女子道:
  “你回头和管家婆说一声,人家是贵客,不能按俗礼对待。把这位姑娘的铺盖送到这房里来,不要约束她的行动,老身想来范老爷是明理之人,自知分寸,不会让自己的婢女随便破坏规矩的。”
  范进摇头道:“她不是我的婢女,是我的女人。”
  “一样的,总归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都是一样的。范老爷在家乡可曾娶亲?”
  “不曾,只有两房妾侍。”
  “哦……是这样啊。”贾氏点点头,“这样也好,若是家中有了妻子,男子还在外面寻花问柳,为一些不知廉耻的女子引诱,便是大大对不起发妻了。夫妻如君臣,君有负于臣,决非江山兴旺之兆。范公子或许会觉得老身的规矩有些不近人情,可是这也是无奈之举,当初花塘寨家规废弛,下面的子弟随意胡为。亲属之间甚至有逆伦之事,乃至酿成血案者。事后痛定思痛,惟有严格男女大防,才能免得再出这种丑事。再者年轻人血气方刚,若是沉迷于美色,难免影响学业生计。是以老身定的规矩,尽量避免男女接触,也是让他们一心向学,这样才能读出个模样来。”
  范进道:“古人说入乡随俗,到了一个地方遵守别人的规矩,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自家规矩不好约束外客,尤其是我们待不久,我看繁文缛节还是免了吧。婵儿与我素来相好,若是分开是办不到的,实在不方便,范某就告辞到城内去住。”
  “没什么不方便的。老婆子不是个不明理的人,范老爷设立牛痘局,乃是东南万家生佛,对我家更有大恩,若是把您赶到城里去住,老身在乡下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为了我家老爷的名声考虑,范老爷也请一定多住几日,否则就是派老身的不是了。至于您与贵仆总归不姓花,二位可以按自己的欢喜来,只是请贵仆检点些,不要和花家男女多说话就好了。收他们的心不容易,一旦让他们的心散了,就收不回来,老身才疏学浅,就只能用这种办法硬管,所以不能让他们被外间的风雨乱了心。”
  “好说,这一点,范某自当遵从就是。”
  贾氏来并不是只为郑婵跑路,而是另有原因。先是问了花正芳自杀的原因,以及他在京师的病情。等听到是贫病疲劳交加,导致病至不治时,她哼了一声。
  “言官俸禄虽低,自己过活也尽够了。老身曾打算打发一个老仆去照应老爷起居,可是老爷坚辞不受。后来才知,那时他便恋上了一个煮茶婢女。男人见异思迁,这是没办法的事,老身吃这个哑巴亏也认了。可是老爷却不看看自己的年岁,他那一把年纪,硬要学年轻人纳小,于身体有什么好处?肾主肺,他的病只怕就是这女人害的!”
  “老夫人此言,范某不敢认同。”范进正色道:“沙娘子是个贤淑妇人,对花老照顾得极好,这一点京师之中同僚亦可为证。花老的病一是水土不服,不习惯北方天气,二来就是缺乏营养,银钱不济。如果没有沙娘子照应,只怕他早已经一病不治,哪里撑的到今天。老夫人这么说,未免就太过抹杀别人功劳了。”
  “功劳?范老爷是年轻人,还是缺乏历练,等到将来你就明白了,这种女人,又哪有什么功劳可言?或许你看到花家如今的情景,有些怪我们不近人情,不给老爷送银子。可是范老爷若是十年前来花家,就不会这么想了。那时候我们在城里的店铺,都被抵押了出去,乡下的田产也是朝不保夕。既是灾荒,又要防范倭寇,出钱练团丁。天灾人祸间获有之,固然是膏腴之地,日子也不好过。再往前几年,家中那些不肖子弟所惹的祸患,让全族都背上了的包袱,所得钱款要还债,还要维持生计,甚是艰难。能走到今天全靠花家祖宗在天之灵庇佑,哪里又有余力,给老爷在京里讨小?”
  她看看郑婵,目光在她耳朵上那金耳坠处停留了片刻,面色更为阴冷。“京师女子为何会看上一个老头子?说到底还不是图他是个官身,可以穿金戴银。男子为了女子使钱,往往不计代价,不顾身家。若是由着男人的性子,便是一座金山也会花光。老身当日做主,不给老爷送去银两,也是希望考验一下沙氏的脾性。若她可以跟着受苦,等到老爷归老之时,老身便在内宅给她一个位子。若是耐不住贫苦,早去早好。再说说到贫苦,比起那些衣食不济的农人来说,他们总可以吃的上饭,不至于挨饿。老爷讨小那时候,花家差一点就饿死了人。总算老身调度上有方,才保证在灾年里花家没一个人饿死,没一个人出去要饭,自问也对得住花家祖宗,对得住老爷。”
  范进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范某倒是也没有怪老夫人的意思,只是希望老夫人不要误会沙氏和继荫世兄。”
  “老身现在来,就是有一件事请范公子一定要说实话。”
  她看看另一名陪伴的妇人,那妇人知趣地走出门,她又看郑婵,范进拉住郑婵的手道:“我没有什么话需要防备她。如果她不当听,我便不当说。”
  “好吧,既然如此,那老身也就顾不得丢人了。范公子,请你务必对老身交个实底,继荫到底是谁的骨肉?”
  范进面色一寒,“老夫人请慎言!你可以猜忌沙氏,却不能有损花老的名声。出京之前,京师六部五寺大小文武衙门都前来为花老吊唁,内中不乏二三品大员。花老清名,朝野共知,人所敬仰。老夫人你这么说,若是让京师同僚听到,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
  贾氏道:“范老爷或许认为老婆子是在嫉妒,是小人之心。可是老身的苦衷,也请你一定要体谅。沙氏这个孩子是生在京师的,没人看见,现在如果要认下他,就要把他的名字写入族谱。那不是单单写一个名字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花家的脸面尊严!若是将来传出消息,他不是老爷的骨血,整个花家乃至老爷都要因此蒙羞。我们是乡下,不比京师人开通,女子可以随便就和男子生孩子。我们这里对名声看得重,若是脸上蒙了羞,在整个乡下成了笑柄,那便再也抬不起头来。所以我必须弄个明白,搞清楚继荫是谁的骨肉。老爷年事已高,兼身体孱弱,且又疾在肺部,何以能有子嗣,此疑之一。花继荫相貌似其母而不似父,此疑之二。既有一子,后为何再无所出,此疑之三。老身若为一普通妇人,即便是忍气吞声,为丈夫收下一个便宜儿子也只好认命,可是既为花家当家人,便不能不为全族老少脸面考虑,有此三疑,此子虽然我暂且认下,但是必须要弄个清楚,否则族谱上万不可留名。我花家的产业,是一家人费尽心力打拼而来,不会让随便一个人,就分走我们的田产!谁若是存了冒认谋产之心,老身是不会让她有好下场的。”
  贾氏的眼睛盯着范进,“范老爷,你千里送灵,乃是我家大恩人。老身这里已经备了一份薄礼以表寸心,明日胡中丞来家中办道场,老身也会代为介绍。若继荫果不是老爷骨血,我也不会难为她们母子,只请范老爷把她们带走,随意发落,我花家就当……没看到这两个人。”
  范进看着这老妇人,心头暗自挑了挑大指。不愧是能把濒临破产的花家带出绝境,整合人心,又让家业蒸蒸日上的女人啊。
  若是在外面公开怀疑花继荫的血脉问题,很容易给外人留下一个悍妒印象。先是装做大度把人收下来,保证人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内,又不在家谱上列名,保证其分不走利益,再行查访,这连环手段着实狠辣。
  所谓的求证,其实不如说是交易。毕竟范进也不是当事人,他说的话可靠性根本立不住。但是谁让他是国朝进士,二甲传胪,不管说的是真是假有无逻辑,只要他开了口,就可以当做真话。
  在这老妇人看来,显然认为沙氏这种下贱女人与范进这种年轻英俊的书生千里同行必早已是暗通款曲。所贪图的,就是花家的财富。
  现在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绝了范进这方面的念头,再给他一个好处,大家各自退一步,让他得到沙氏和一笔钱知难而退,也就风平浪静。如果范进不退,她还有胡巡抚这尊靠山,进退都很容易。
  范进摇头道:“范某千里送灵,乃是敬仰花老为人,非是贪图区区一点财帛。想范某出京时,宫中传旨命我入宫伴读,这等前程,又岂是金银所能衡量?范某连万岁圣旨都辞了,又怎会把一点黄白之物放在眼里,老夫人未免把人看得太小了吧?至于继荫,他是花老血脉这一点千真万确,京中花老好友都知这一点,不管到哪,都可以确认。老夫人掌家不易,精细是应该的,不过眼下既然已经释疑,接下来总该放心了吧?”
  贾氏沉声道:“如此说来,范老爷是愿意给沙氏和继荫作保,保证他们是老爷的骨血了?”
  “不错。范某可以作保。”
  “那便好了。有范老爷这等贵人作保,想来总是无差。花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我花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这是好事情。老身今后自当将继荫看做自己骨肉,严格督导他的学业,让他学有所成,不给老爷丢脸。范老爷远来疲乏请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老身绝不会慢待。”
  等到她出了房间,那妇人也把郑婵的行李铺盖送了来。郑婵欢天喜地地把自己的铺盖与范进的并排放了,边忙边道:“这老太婆真厉害,沙氏这回有的倒霉了。我要是她啊,在船上死活也要把身子给了当家的,然后陪当家的天南海北的去,就算当个扫地丫头,也比到这家活受罪强。看吧,过不了几年,她就得让这老太太给弄死。”
  “这话怎么说?”
  “这老妇人把一个烂摊子经营好,其中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再看她相貌就知,不是个有胸襟的。想着自己在家呕心沥血给相公操持家业,结果相公在外头养小老婆还搞了个儿子出来,如何忍的下这口气。族谱上一落名字,那可是要分走一份产业的,自己费尽心力积攒的家业,被狐狸精的儿子分走一份,这口气那老乞婆能咽得下才怪呢。也不光是她,天底下大婆子能心甘情愿把家产分给外人的,又有几个?”
  范进此时来到她手后,一把将她抱住,在其耳边道:“那你这俊俏小妞怕不怕我将来的大妇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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