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校对)第30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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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执行绞刑,是先将罪犯吊死,然后砍头。
(5)
此亦实有其人,名贝蒂埃,系一征税人,与富隆同日被捕,处死。
第二十三章 星火燎原
那座村庄里,泉水仍在流泻,修路工仍然天天在大路上往前走,想从石头里凿出那么一点点面包,仿佛这就可以把他那可怜巴巴、蒙昧无知的灵魂和他那可怜巴巴、日渐消瘦的肉体维持在一块儿似的(1)。可是村庄发生了变化。巉岩上的那座监狱也不像往昔那样气势凌人了;还有些士兵守着它,但人数不多;还有军官守着士兵,但是他们谁也不清楚他手下的兵会做什么事情,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们要做的多半不是他下令要他们做的事。
乡下四面八方都是凋敝颓败的景象,什么也不出产,只是一片荒凉。每一片绿叶,每一根小草和禾苗,都枯萎细瘦得像那些可怜不幸的人一样。一切都垂头丧气,压抑破落。住所、藩篱、家畜、家禽、男人、妇女,儿童以及负载哺育他们的土地,都力竭精疲,奄奄待毙。
大人(常常是一个至尊至贵、与众不同的上等人)是国家的祥瑞,使种种事情都显出侠义情调,是富丽豪华生活的高雅典范,还做了大量出于同样宗旨的事情;然而,大人这个阶级,却不知何故竟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说来也怪,那特为大人设置备办的万物怎么这么快就绞干榨尽了!在作千秋万世的运筹安排当中,必定是有些鼠目寸光的地方,肯定如此!但是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而且那最后一滴血也已经从火石里榨出来了,那刑架上最后一个螺丝由于转动过于频繁,连刑架的滑轮都失灵了,现在什么也咬不住,只是一味空转,大人面对这种粗鄙下流、难以理喻的现象,开始出逃了。
但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个村子以及像它一样的许多村子的变化。数十年岁月飞逝,大人已经将村子榨尽绞干,可是几乎从未赏光驾临荒村,唯一的例外是来享受追猎之乐——有时我们看到是在追猎人,有时我们看到是在追猎兽,为了留存繁衍兽类,大人把大片可供开发利用的土地变为野地荒山。不,这变化是很多低等级陌生的脸出现了,而不是高等级的那些贵人的脸消失了,这些贵人的面孔都是轮廓清晰的,再不就是被人修饰美化和自己修饰美化了的。
在这些日子里,修路工在尘土飞扬中孤零零地干活儿,并不常常自寻烦恼去琢磨他是尘土并且要归于尘土(2)——相反他过多思考的是:他的晚饭多么少,他要是能弄到的话,他会多吃多少。在这些日子里,他在孤独劳作中间举目展望的时候,常常会看到一个粗鄙的人影渐渐走过来,这种情况在左近一带一度极为少有,如今却习以为常了。等他走近了的时候,修路工就会毫不惊奇地看出,那是一个头发蓬松的汉子,一副生蛮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双连修路工看来都嫌粗笨的木鞋,相貌狰狞、粗鄙、黝黑,身上盖满一条条大路上的泥泞和尘土,渍透着各处低洼地黏糊糊的潮气,沾满林间小道上的棘刺、树叶和苔藓。
在七月天的一个中午,修路工坐在斜坡下面他那堆石子上,躲避一阵冰雹,就在这时候,有那样一个人向他走过来,活像个鬼魂。
这人看着他,看着山谷里的村庄,看着磨坊,看着巉岩上的监狱,等他认准了这些标志和他那懵懂头脑里的正好相符,他就用一种刚好能够让他听懂的土话问:
“怎么样,雅克?”
“都好,雅克。”
“那么接头吧!”
他们拉拉手,于是那人在石子堆上坐下来。
“没吃正餐吗?”
“现在除了晚饭,什么也没有。”面黄肌瘦的修路工人说。
“时兴这样,”此人咆哮着说。“我到处都没遇到吃正餐的。”
他掏出一个熏黑了的烟斗,装满烟丝,用火石火镰打火点着,使劲吸,直到把它吸得有了火亮,然后突然把它举到远处,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点什么东西放在里边,那东西就着起来,冒出一股烟又灭了(3)。
“那么接头。”看完这番操作之后,这一回轮到修路工说这句话了。
他们又拉了拉手。
“今天夜里?”修路工问。
“今天夜里。”这人把烟斗衔在嘴里说。
“哪儿?”
“这儿。”
他和修路工在石子堆上默默地相视而坐,任凭冰雹在他们中间打下来,就像小精灵在搠枪冲锋,一直等到村庄上空逐渐放晴为止。
“指给我看!”此时这个赶路人一边走上山冈一边说。
“瞧!”修路工一边伸出手指着一边答道。“你从这儿下去,一直走过大街,走过泉水池——”
“让这些都见鬼去吧!”那一个打断了他,用眼睛对这一片景物四处打量。“我不走大街,也不经过水池,怎么样?”
“嗯!从村子上边的山顶上过去,大约有两里格。”
“好。你什么时候收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
“你能在走以前叫醒我吗?我已经一口气走了两夜没休息了。让我抽完这袋烟,然后像小孩儿似地睡一觉。你能叫醒我吗?”
“当然能。”
这个行路人抽完烟,把烟袋揣进怀里,脱下他那双大木鞋,就仰卧在了那一堆石子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修路工勤勤恳恳地干着他那尘土飞扬的苦活儿,下雹子的乌云翻卷过去了,露出一条条一块块青天,从天上向这片景物射下银光闪闪的白光,就在这时候,这个小个子(他现在戴着一顶红帽子,而不是原来的蓝帽子)仿佛让石头堆上这个人给迷住了。他两只眼睛那么频繁地老转向那人看,他使用手中的家伙只是机械性的动作了,而且人们会说,是不出活儿了。那古铜色的脸,那蓬松杂乱的黑头发黑胡子,那粗毛制的红帽子,那用家织料子和兽皮草草拼凑而成的衣服,那由于少吃少喝而消瘦下来的粗大体格,那睡觉时嘴上露出的郁闷不乐、孤注一掷的表情,都激起修路工的敬畏之情。这行路人已经跋涉了很远的路程,他的脚走痛了,脚踝子擦破了,流着血;他那双大鞋里,塞着树叶和草,步履沉重地走过了许多里格漫长的路程,他的衣服划破了很多窟窿,正像他本人一样遍体鳞伤。修路工躬身站在他身旁,想窥看一下他怀里是不是暗藏着武器,但这是徒劳,因为他是双手抱在胸前睡的,而且那姿势像他的嘴唇一样坚定不移。在修路工看来,那些有栅栏、哨所、铁门、壕沟和吊桥、重重设防的城镇,在此人的映衬之下,似乎都成了一片虚无飘渺的空中楼阁。等他从此人身上举目向地平线和四周观望的时候,他凭着他那有限的想象力也看到了许多同样的人,畅行无阻地向全法国一个个中心点集结。
这人一直在睡,不管是一阵阵下雹子还是间或出现晴天,不管是阳光照到他脸上还是云朵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不管那硬邦邦的冰块劈劈啪啪地落在他身上还是太阳照得它们像宝石一样晶莹闪耀,他都满不在乎,一直睡到红日西斜,天空放出霞光。这时候,修路工已经把家伙收拾起来,做好了一切下山回村的准备,于是就叫醒了他。
“好!”睡觉的人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说。“过山顶还有两里格路吗?”
“大概。”
“大概。好!”
修路工随着面前顺风刮起的尘土往家里走去。他不久就到了水池边,挤进那些赶到那儿饮水的瘦骨嶙峋的牛群中,好像他对全村人说悄悄话的时候,甚至也要对它们说点悄悄话似的。村里人吃罢他们那点可怜的晚饭,没有像往常那样爬到床上去,而是又走出门来,呆在那里。悄悄话在那儿不知怎么就传递开来,同时,全村人黑夜里聚集在水池旁的时候,期待的目光不知怎么也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空中的同一个方向凝望。加贝尔先生,这个一方之长,开始不安了;他独自爬上自家屋顶,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又在自家烟囱后面俯视水池旁边那些越来越阴沉的脸,然后传话给掌管钥匙的教堂司事说,过一会儿也许要鸣钟报警。
夜渐渐深了,环抱那座古老府邸的树木一直孤寂地独立一旁,这时随着刮来的一阵风摇晃起来,仿佛它们要恐吓昏暗之中那座巨大阴森的建筑。雨水在两个连接台阶的平台上肆意横流,敲打着大门,像个急匆匆的信差,要把里边的人叫醒;一股股狂风穿过大厅,扫过古旧的刀枪剑戟,一路哭号着飞上楼梯,扇动起末代侯爵寝榻的帏幔。四个脚步沉重、邋里邋遢的人影从东西南北穿过树林,踏倒长草,折断树枝,小心翼翼地跨步前进,一起来到院中。四道火光在那儿点着了,朝不同的方向散开,随后一切又都重归黑暗。
可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府邸让它本身的什么光亮映照得不可思议地清楚明显,仿佛它变成了一种发光的东西。随后,大楼的前脸后面有一道火光忽明忽暗,显出了那些透亮的地方,照出了那些栏杆、拱廊和窗户的所在。后来,这道火光窜得更高了,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不久,火苗从许多大窗户窜出来,那些石头人面惊醒了,从火中朝外瞠目而视。
屋子里隐约响起了嗡嗡之声,那是留在那儿的几个人的声音,还有人备了一匹马骑着跑远了。马蹄劈里啪啦踏着泥泞在黑暗中急驰而去,到了村里水池旁边,缰绳放松了,于是这匹汗津津的马停在加贝尔先生门口。“帮帮忙啊,加贝尔!帮帮忙啊,诸位!”警钟急切地响起来了,可是其他帮助(如果说还有的话)却没有人动手。那修路工,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都在水池旁边抄手站着,观望那冲天的火柱。“准有四丈高,”他们恶狠狠地说,可是一动不动。
府邸来的骑马人和那匹汗津津的马,嘚嘚嘚嘚一路穿过村子,奔上石头阶梯,到了巉岩上的监狱那里。监狱门口,一群军官正在观火;离开他们不远,是一群士兵。“帮帮忙吧,军官先生们!府邸着火了,及时帮助,还能把值钱的东西救出来!帮帮忙吧,帮帮忙!”这些军官朝着观火的士兵看着;不发命令;还耸耸肩,咬着嘴唇回答:“活该着火。”
当骑马的人又踢踢踏踏下了山,穿过大街的时候,村子里灯火通明了。那修路工和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不管是男是女,个个都为点灯这个主意欢欣鼓舞,早已冲进自己的屋子,把蜡烛放在每一个昏暗的小玻璃窗口。因为什么都缺,所以只好用相当专断的态度向加贝尔先生去借蜡烛;而这位长官刚刚显得勉强,有些迟疑,修路工,那个一向对有权有势者那样卑躬屈膝的人,就说出了一句话:马车正好点祝火(4)用,而驿馆的马则可以烤来吃。
府邸径自在那儿继续吐着火舌燃烧。在那咆哮奔腾的火海当中,由地府直接涌出一股火红的热浪,似乎想把这座大厦席卷而去。火焰忽高忽低,那些石头人面显出像是在经受磨难的样子。大块石头和木料纷纷下落的时候,那张鼻子边有凹洼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了:等它再一次从烟尘中挣脱出来,仿佛就是那个凶狠暴戾的侯爵的脸,在火刑柱上燃烧,在与烈火较量。
府邸燃烧着;靠得最近的树完全着起来,烧焦了,干枯了;远处的树,让那四个可怕的人放了火,形成一圈新烟林,围住那火光烛天的大厦。大理石的喷水池里,铅水铁汁鼎沸;水熬干了;塔楼灭火器形的楼顶(5),烤得像冰似的融化了,一点点滴落到突突冒火的四个火井之中。坚实牢固的墙壁像结晶体一样,裂出树枝似的裂纹和裂缝,受惊的鸟儿在空中盘旋,又掉进了熔炉里去;四个可怕的人朝着东西南北,沿着夜幕笼罩的大路,凭着他们刚才点亮的灯塔指引,向着他们下一个指定的地点跋涉而去。这座灯火通明的村庄已经把警钟夺过来,而且废黜了法定的敲钟人,自己敲起钟来贺喜了。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让饥饿、大火和钟鸣弄得晕头转向的村民,想起加贝尔先生和收租纳税的事有关系——虽然最近这些日子他不过收些分期付款的小宗税款,而且根本没收租子——就急不可待地要与他会见,于是把他的房子团团围住,召唤他走上前来亲自面谈。因为这样,加贝尔先生特意拴牢了大门,抽身回去自己寻思,结果是,加贝尔自己又退到了他房顶上的烟囱后面:这次下了决心,如果他们破门而入(他是一个生性喜爱报复的小个子南方人),他就头朝下从护墙上跳下去,还要砸死一两个人垫底儿。
大约加贝尔先生在那里彻夜未眠,以远处的府邸作灯火,以敲打大门的声音伴着贺喜的声音作音乐;更不必提他驿馆大门对面街上一盏摇摇晃晃、对他预兆不祥的街灯了,村民们极力表示要以他来替换那盏灯。加贝尔先生面临漆黑的深渊熬过整个夏夜,准备按照早已决定了的办法投身下去,这真是个令人难堪的尴尬局面!但是那和善的曙光终于出现了,村民们的灯芯草蜡烛渐渐点完了,人们高高兴兴地散开了,加贝尔先生也下来了,在那时候还没丧命。
方圆数百里之内,在另外的许多火光之中,也有另外一些长官,在那天夜里和另外的夜里,不像他那样幸运,旭日照见他们给吊在了一度安宁平静的街上,那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也还有另外一些村民和市镇的居民,不像那修路工和他的伙伴们那样幸运,那里的地方长官和军队制服了他们,相反地轮到他们给吊了起来。但是那些可怕的人影向东西南北长驱直下;而且不管吊起来的是谁,火是着起来了。绞架究竟有多高才能起到水的作用,扑灭大火,无论哪个地方长官挖空心思用数学方法也算不清楚。
本章注释
(1)
英文成语to
keep
body
and
soul
together,是活下去之意;灵魂和肉体分家,意指死亡。
(2)
《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上帝对亚当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3)
这是一种放火的象征,也是赶路人与修路工接头的暗号。
(4)
庆祝节日所点的火。
(5)
对此塔楼,本卷第9章已有交待。当时使用之灭火器金属罩多为圆锥形。此处即以此形状作为塔楼顶建筑形式。
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1)
在这样的烈火燎原、波涛汹涌当中挨过了骚乱不安的三年。怒海狂涛震撼牢固的大地,永不退潮,永远上涨,越涨越高,岸边的目击者不禁惊惧交集。小露茜又有三个生日用金线织进了她那家庭生活的平静轻纱之中。
那个街角的居民听见那些杂沓足音的时候,有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提心吊胆地倾听那个街角里的回音。因为这些脚步在他们心目中已经变成了整个人民的脚步,他们在一面红旗之下喧哗不已,他们的国家已宣布处于危难之中(2),他们由于长期着了可怕的疯魔而变成了野兽。
大人这整个阶级,已经落得无足轻重;在法国简直已经毫无需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招来削籍并丧命的危险;就像是寓言里的那个乡下人,他历尽千辛万苦把魔鬼养大,而一见到它却心惊胆战(3),对这个敌人竟提不出一个问题,立即逃跑了事;贵人也是一样,过去勇敢地倒读了那么多年主祷文(4),并且弄了其他许多法力无边的念咒降魔,可是一眼看见了恶魔也吓得魂不附体,拔起高贵的腿来逃之夭夭了。
朝廷里灯火辉煌的牛眼(5)窗大厅已经完蛋了,要不然它就会成为举国枪林弹雨瞄准的靶心。这只牛眼看东西从来都不好使——长期以来都有一叶障目,这就是鲁西弗尔(6)的自大、萨德奈帕勒斯(7)的奢靡和鼹鼠的盲目——但是它已经垮台了,完蛋了。整个朝廷,从它那对外排斥的内圈到它外层的那诡计多端、贪污腐化、虚伪矫饰的衰朽集团,统统完蛋了。王权完蛋了,最后的消息说,王室已经被围困在宫中,命运“悬而未决”。
一七九二年八月(8)来了,这时候,大人老爷已经风流云散。
在伦敦,台鲁森银行成了大人的总部和会所,这亦是顺理成章之事。一般认为,鬼魂经常出没于它们的肉体最常去的地方,而一文不名的大人也常常出没于往日他们的金钱常驻的处所。不仅如此,台鲁森银行还是最可靠的法国消息到达最快的处所。再有:台鲁森银行是一家厚道的银行,对于它那些地位一落千丈的老顾主非常慷慨大方。再有:有些大人眼见风暴迫在眉睫,而且预料到会有抢劫掠夺或者没收充公之事,早有先见之明,向台鲁森银行汇款,他们那些手头拮据的弟兄,总是不断到这里来打听他们的消息。除了这些,还必须再加上一点:每个从法国新来乍到的人,都要在台鲁森银行报到,并报告他带来的消息,这几乎已成为理所当然之事。由于这各式各样的原因,台鲁森银行在那个时候对法国情报来说,是一个“高级交易所”;而且这一点一般人都了如指掌,因此到这里来探询的人就不胜其多,于是台鲁森银行就不时将最新消息写成一行两行,张贴在银行窗口,供所有路过圣殿栅栏的人观看。
在一个热气腾腾、雾气蒙蒙的下午,劳瑞先生立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夏尔·达奈靠着桌子站着,低声和他交谈。那忏悔室似的小房间,过去单独隔开专为接待来访行长者之用,此时已成为消息“交易所”,而且有人满之患。那已是距银行关门大约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
“不过,尽管你是健在的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夏尔·达奈颇为犹豫地说,“我还是一定要劝你——”
“我懂得。你不是说我太老了吗?”劳瑞先生说。
“反复无常的天气,长途的跋涉,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一个土崩瓦解的国家,一个甚至无法保证你安全的城市。”
“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心情愉快、信心十足地说,“你提到的正是一些让我去的理由;而不是让我远远躲开那儿的理由。对我来说,那是足够安全的。没有人存心跟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家伙找麻烦的,因为这时候那儿有那么多更值得去找麻烦的人。说到那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如果那不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那就不必从我们这儿的银行往我们那儿的银行派这么一个人啦,而这个人又得是台鲁森信得过的,还得熟悉这座城市的过去和银行从前的业务。说到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长途跋涉和严冬天气,如果经过这么多年,我自己不准备为台鲁森银行的原故而吃点小小的苦头,那谁又应该吃呢?”
“我倒希望我自己去,”夏尔·达奈有些心神不定,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是的!你可真是个会阻止别人、劝说别人的好家伙!”劳瑞先生喊起来,“你希望你自己去?而你又是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好顾问。”
“我亲爱的劳瑞先生,正因为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所以这种念头(我本不打算在这儿说破的)才常常在我脑子里盘旋。一个人对不幸的人一直怀着同情,并且放弃了一些东西交给他们,像这样的一个人,就不由得不这样想,”他说到这儿,现出他以往那种深思熟虑的神情,“人们也许会听取他的意见,他也许有力量说服他们稍加约束。就在昨天夜晚,你离开我们之后,我跟露茜谈到——”
“你跟露茜谈到,”劳瑞先生跟着说。“真妙,我奇怪,你提到露茜的名字竟然不感到惭愧。还想要这时候到法国去!”
“不过,我现在并没有去,”夏尔·达奈微笑着说。“既然你说你去,拿这话问你自己倒更合适。”
“我就要去了,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说真的,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看着远处的行长,把嗓音压低了说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办的事有多困难,我们在那儿的账目和文件面临多么大的危险,老天爷知道,要是我们有的文件给人抢走或是毁掉了,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连累;而且你知道,随时都有这种可能,因为谁说得上,巴黎今天不会有人放火,明天不会有人抢劫呢?现在,尽量少作拖延,把这些文件中该挑的挑出来,或是埋起来,或是采用别的办法,让它们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如果还有人有能力不失时机地尽量办到的话,那么除了我本人,几乎就别无他人了。台鲁森银行知道这一点,并且也这么说了。我既然吃台鲁森的饭吃了六十年,难道还能因为腿脚有点欠灵就畏缩不前吗?嗯,我跟这儿的那六七个老怪物比起来,还是个小伙子呢,先生!”
“我真佩服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英勇气概,劳瑞先生。”
“去!胡说,先生!——那么,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说着又看了那行长一眼,“你该记得,在眼下这种时候从巴黎弄出东西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文件和贵重物品,甚至在今天,也带到我们这儿来了,带东西的都是你难以想象的千奇百怪的人,他们过关卡的时候,人人都危险万分,真是千钧一发(我这话绝对秘密;即使对你,按规矩也不应该悄悄透露的)。在别的时候,我们的包裹来来往往就像在有条不紊的老英国一样容易;可是现在,什么东西都停顿了。”
“那你是不是真的今夜走?”
“我真的今夜走,因为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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